及笄礼后的第二日,郗坚领儿女祭拜发妻。
郗叡三兄妹在祠堂牌位前齐齐焚香跪拜。
郗坚望着上首的牌位,眼底的柔情几乎溢得化不开。
孩子们都长大了,你,你看到了吗?
佑安很争气,梵梵很像你,阿颂不知随了谁,但也惯会讨人喜欢。
你听得见吗?
我很想你。
三兄妹拜过,相继扶着起身。
“爹爹也要保重身子,否则娘亲在天之灵也不安心啊。”
郗叡是长子,太知道爹爹娘亲之间是何等的夫妻情深。
娘亲初去世那几年,他真的时时刻刻担心父亲熬不住。
郗坚怔怔摇头,“为父身子好着呢,只你们三都到了议亲的年纪,尤其是佑安你,婚事实在不好再耽搁。”
“爹爹,儿子实在没打算娶妻成家,身为浴血厮杀的武将,儿子随时做好了马革裹尸为国捐躯的准备,就别耽误人家姑娘了。”
“至于传宗接代……不是还有阿颂吗?”
郗颂:“……”
别看郗坚在外呼风唤雨,实则也有个坏毛病——惯孩子。
“行了行了,一看你就是还没遇到合心意的,不急就不急。”
又看女儿,“梵梵,你就不用为父再多说什么了吧,来咱家给你说亲的人已经把门槛都给踏扁。”
“爹爹,女儿还不想嫁人,女子一旦出嫁,再没有为自己活的时候,女儿还没自在够,不想早早入樊笼。”
郗叡摸着下巴,给妹妹出主意,“我听沈家青黛妹子说,沈老爷子一心想让她进精舍读两年书,你若不想被那些媒人叨扰,不妨跟着她一起。”
“去精舍读书?”
郗令娴心头热浪滚滚,有些心动。
她之前惯是没心没肺、深恶读书入学这等枯燥无聊之事,只知吃喝玩乐衣衫首饰。
前世,王谢两家的贵女多仗着博览群书的才学来取笑她,她也知自己在才气上是短处,面上嘴硬,其实何尝不心虚。
“大哥这个主意不错,我可以和阿颂一起去。”
郗颂:“……”
又他?
怎么一会传宗接代一会精舍入学的?
郗坚虽是流民帅出身,但他最是尊崇读书人,深信书中自有黄金屋。
今见女儿有了求学之意,哪有不乐意的。
“京城内外诸多精舍,临川精舍的山长乃为父好友,梵梵若有意,为父这就传信替你安排。”
“阿颂,你可愿意?”
郗颂挠了挠脸颊,“阿姐去,那我也去吧。”
时下山河动荡,官学废弛,然士族官宦之家极其重视家族文化传承,私人讲学之风由此盛行。
而众多精舍学馆中,临川精舍乃南渡时期一位大儒设立,不仅研习儒学经典,更开设《左氏春秋》等课程,意在培养“克复中原”的经世之才。
临川精舍坐落在建康东郊的钟山东田,东田紧邻青溪下游,与郗府的宅子相隔也不远。
郗令娴顿感自己上辈子暴殄天物,有这样好的书香资源,却放纵自己做了一世的小废物。
好在这辈子,还能有学习精进的机会。
……
女郎要入学读书,可把近身伺候的几个丫鬟忙坏了。
缝制书袋、挑选笔墨纸砚、外带的干净水囊、精致的点心盒子。
精舍是读书的地方,再有名气也不可能在吃喝用度上比得上家里,丫鬟们担心自家娇生惯养女郎不习惯,样样都要考虑周到。
郗坚对萧昀的突然造访已经习惯。
隔三差五就来一趟,不是送东西就是递帖子,态度殷勤而克制,让人挑不出毛病。
他深感此人不简单,可为防打草惊蛇,他倒也有耐心应付。
他在前厅接待了萧昀,茶刚沏上,萧昀就开门见山。
“郗大人,小王今日来,是为了一件事。”
“临川精舍的顾山长,前些日子派人来寻小王,想请小王去精舍担任史学夫子。小王考虑了几日已然应下。”
郗坚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陈留王去临川精舍当夫子?
他看了萧昀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这位王爷,是真心想去教书,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萧昀笑了笑,如沐春风:“小王知道郗大人在想什么。小王去精舍,确实有自己的考量。小王虽然身在宗室,可到底是个虚职,没个一官半职,无所事事度日终究虚度光阴;小王如今不愿涉及朝中权势争斗,愿为传道解惑略尽绵薄之力。”
说得滴水不漏。
郗坚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人家是宗室亲王,想去哪里教书就去哪里教书,他管不着。
“殿下有此胸襟,令人钦佩。”
萧昀没有再多说什么,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
郗令娴站在花荫下,看他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她去读书,他就去教书。
这人的难缠程度,比王珏也不遑多让。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临川精舍坐落在钟山东田,依山傍水,占地极广。
精舍的山长顾雍,今年六十有七,须发皆白,可依旧精神矍铄;
郗令娴是在十月底来到临川精舍的。
她带了两辆车。一辆自己坐,一辆装衣裳书籍和一些琐粹杂物。
郗颂坐在她对面,手里捧着一本小人书,看得入神,从上车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说过。
“公子,女郎,精舍到了。”
郗令娴掀开车帘,不用丫鬟搀扶,灵动如兔跳下马车。
山风迎面吹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凉凉的,清清爽爽。
“郗姑娘。”
她转过身,看见萧昀站在精舍门口,穿着月白色的长袍,手里拿着卷书。
她微微福了一礼,声音淡淡的:“殿下。”
“顾山长让我来接你们。我带你们去。”
郗令娴带着弟弟走进了精舍。
临川精舍比郗令娴想象的要大得多。
依山而建,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
讲堂、藏书楼、斋舍、射圃、亭台、回廊,错落有致,掩映在松竹之间。
“这边是讲堂,顾山长每日上午在此授课。”萧昀指着前方一座飞檐翘角的建筑,“那边是藏书楼,藏书上万卷,涵盖了经、史、子、集四部。姑娘若是想借书,去楼里找陈管事登记即可。”
郗令娴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在回廊里穿梭的学生。
三三两两,有说有笑,有人在讨论功课,有人在争论时局,有人在偷偷打量她这个新来的女弟子。
萧昀继续往前走,穿过一道月洞门,走进了一座清幽的院落。
“这是女弟子的地方,与男生隔着一道墙,互不干扰。”萧昀在院门口停下来,没有进去,“姑娘的斋舍在东边第二间,已经收拾好了。令弟的斋舍在男生那边,一会儿会有人带他去。”
“此处与郗府相隔不远,姑娘本不必住在此处,但以防万一,还是给姑娘备了斋舍。
“多谢殿下。”
萧昀摇了摇头,语气温和:“这里没有殿下,姑娘叫我夫子便可。”
郗令娴看着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夫子。”她干巴巴道,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一直沉默的郗颂忽然开口。
“萧夫子。学生想请教一件事。”
“请讲。”
郗颂:“学生听说,精舍目前还缺一位讲授经学的夫子。不知此事是否属实?”
“确有此事。”萧昀点了点头,“顾山长一直在物色合适的人选,只是尚未找到。”
郗颂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也大了几分:“我知道!王二哥曾担任过两年的经学夫子。我那天听人说,还有人想邀请王家二哥哥继续来当这个夫子。”
萧昀的笑容微微一凝,只有一瞬。
“哦?”他声音平静,“王公子经学造诣深厚,若他能来,倒是精舍的福气。”
郗颂兴致勃勃地说:“可惜王二哥在朝中担任要职,没有时间。听说他婉拒了。否则若论经学之道,当下年轻的子弟中,根本没人能比得上王二哥。”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得意,好像王珏是他亲哥似的。
郗令娴站在旁边,听着弟弟叽叽喳喳地说着“王二哥长”“王二哥短”,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萧昀笑了笑,说了一句“王公子确实学识渊博”,转身消失在月洞门外。
“阿颂。”
“嗯?”郗颂还在翻他的书,头都没抬。
“你方才说那些话,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郗颂抬起头,一脸茫然“什么话?”
郗令娴看着他那张无辜的脸,又叹了口气。
这个傻子。
“没什么。”她摇了摇头,“去你的斋舍吧。”
郗颂“哦”了一声,抱着书走了。
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让郗令娴差点没站稳的话:“阿姐,王二哥要是能来就好了。听说王二哥未入仕的时候在这担任过两年夫子,经学讲得深入浅出,特别好。”
郗令娴深吸一口气,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
“快走。”她的声音有些咬牙切齿。
郗颂缩了缩脖子,抱着书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