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耳光

  王珏一路扛着郗令娴穿过回廊。

  下人们看见这一幕,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女郎像一袋米似的挂在王家大公子肩上,发髻散乱,裙摆翻飞,嘴里还叽里咕噜骂着。

  王珏那张脸冷得像腊月的寒潭,浑身上下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戾气。

  下人纷纷低下头去,连大气都不敢出。

  到郗令娴的院子,王珏一脚踹开房门。

  屋内的丫鬟们惊得跳起来,待看清来人,下意识就要扑上去。

  “出去。”

  丫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鱼贯而出。

  王珏弯下腰,将人从肩上放下来。

  郗令娴的双脚刚踩实地面,她想也没想,抬手狠狠挥过去。

  “啪。”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王珏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几缕碎发落下来,遮住了他的侧脸。

  他没有动,就那样偏着头,像一尊突然失了声的石像。

  郗令娴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掌心火辣辣地疼,残存的理智回笼,她脑子里忽然嗡地一声炸开。

  她打了王珏。

  上辈子,吵过、冷过、互相怨过,闹得最厉害的时候,她把书房的门摔得震天响,可也从来没有动过手。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

  看着清冷矜贵,骨子里却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

  天哪。

  郗令娴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各种念头像煮沸的水泡一样咕嘟咕嘟往上冒。

  他那个狗脾气,要是把这件事记在账上,以后找机会还回来怎么办?

  她不想再跟他纠缠不清,可这一巴掌下去,新仇旧恨搅在一起?

  想到这,她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桌沿,发出一声轻响。

  王珏慢慢转过头,脸上那道红痕赫然在目。

  他不说话,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人就那样僵持着,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窗外的日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谁也不挨着谁。

  过了几息。

  “解气了吗?”他声音很低。

  郗令娴张了张嘴,默默收回手,走到长案那边,背对着他给自己倒了杯茶。

  王珏站在原地,目光晦暗莫测。

  脸还火辣辣地烧着。

  这是他第一次挨耳光。

  从小到大,他一直都是让父母为之骄傲的天之骄子,别说挨打,连重话都没人敢对他说一句。

  这会倒是被这小女子毫不客气地来了一下。

  说来奇怪,巴掌落下,他第一反应不是愤怒,甚至没有疼痛。

  他闻到一股梅香,若有若无地萦绕在她袖间,在她挥手的瞬间散开。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被人打了耳光,不觉得疼,反而在回味她袖间的香气。

  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他抬手,指腹触到那道微微隆起的红痕,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刺痛。

  又看向长案前的她。

  小口小口地喝着凉茶,分明是在拖延时间,等他自己离开。

  王珏觉得好笑。

  打完了缩回去装鹌鹑。

  郗令娴听到脚步声,屏住呼吸,等着他发作。

  王珏从她手里抽走了那只茶盏,轻轻搁在案上。

  郗令娴被迫对上他的目光,看到一种她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复杂情绪。

  “我需要一个解释。”

  他顿了顿,“为什么把我推给别人?”

  啊?

  不是问责打人的事?

  郗令娴眨眨眼睛,满脸无辜,“不是谢家人自己说的吗?说你跟谢姑娘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笃,人家痴情一片等了你多少年。”

  “人家姑娘的青春年华多宝贵,等你这么多年,你好歹给人家一个交代吧。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我不过就是说了句公道话,我难得做一回公道人,你怎么还怪我?”

  王珏的太阳穴跳了跳。

  他深吸一口气,指节捏得咔咔作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郗令娴,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在跟我装糊涂?”

  王珏声音压得极低,可低音里翻涌着的怒意,比任何咆哮都要骇人,“哪有做妻子的,把别的女人往自己丈夫身边推?”

  郗令娴抬起头,冷笑了下,笑意里带着几分破罐破摔的决绝:“你搞清楚一点,我现在不是你的妻子,也没有要做你妻子的打算。”

  王珏瞳孔微缩。

  郗令娴话赶着话,“上辈子棒打鸳鸯,老天爷惩罚了我;所以我现在非常乐意成全你们这对早该在一起的痴心人。谢姑娘苦等你多年,前世是你娶了我,才耽误了人家。这辈子我不占这个位置了,你们正好——”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王珏打断她。

  “我知道。”郗令娴仰着脸,目光坦荡“我既然打定主意这辈子不嫁你,总不能还断你别的大好姻缘,那我岂不是罪过?”

  她说完,甚至还歪了下头,那表情无辜极了,无辜得让王珏想把她摇醒。

  王珏脸上看不出表情,垂在身侧的手青筋隐隐浮起。

  良久,他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郗令娴。”

  “你成全我?”他像是在喃喃自语,“我需要你成全?”

  郗令娴的手指微微一蜷,厉色:“王珏,你就是因为我这辈子不围着你转,你骨子里的占有欲作祟,你扪心自问,你哪里有多在乎我?”

  “你现下这样,就是恼羞成怒而已;你若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我可以对外说,是你拒绝得我、是我有自知之明、不愿高攀你们王家门楣、更想成全你和谢婉仪这对金童玉女,行了吧?”

  “你想要体面,谢婉仪有;你要一个不吵不闹不争风吃醋的贤妻良母,谢婉仪肯定做得比我好千百万倍。我什么都帮你安排好了,你在不满意什么?”

  王珏觉得自己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无数个念头翻涌、碰撞、破碎。

  一个也抓不住。

  胸口又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你怎变得这么快?”

  “上巳祓禊后的那些日子都是骗人的吗?”

  郗令娴忆起来兰亭集会对他惊鸿一瞥后,满心满眼都是他,成日打听他的行踪,费尽心思制造偶遇只为与他多说句话。

  现在想来,当时她哪来的勇气?

  时过境迁,她好像也想不起自己那时的心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