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意思?”
“我说得很清楚,你傻子吗听不明白?”
“我不明白。”他声音低下。
“我对你的那些感情,早消磨干净;你放过我我也放过你,一别两宽,对谁都好。”郗令娴不理解他为何偏执至此,可她早已对他不再抱有任何希望。
靠近他,都会心痛。
“你说的那些,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郗令娴心猛地缩了下。
她想抽回手,可他攥得太紧。
“你总是这样。”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甚至有一丝……无奈。
他松开了她的手腕,退开半步,指了指柳林外面的方向。
“北边有胡人铁骑,随时可能南下。建康城里,宗室、门阀、权臣,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今天你是座上宾,明天就可能满门抄斩。皇帝垂拱,朝政被世家把持,今天王家得势,明天谢家上位,后天不知道又是谁家。”
“在这种世道,能所有人活着、保全家族让其扬名显身,已经是我穷尽所有心力才能做到的事。”
“今日之事,我回去会好好教训谢家。”
“谢婉茹做的,谢明朔说的,谢婉仪纵容的每一桩每一件,我都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她的声音有些哑,“我说了那么多,你就听见了这一句?”
王珏沉默。
他当然听见了别的。
可他不想听那些。
郗令娴不明白这话怎么就是说不通呢。
“你明知道我父兄的为人,就算不联姻,他们也不会帮着别人对付琅琊王氏;你这样磋磨,分明是不想我好过?“她眼角泪珠无声滑下。
“谢婉仪对你那样深情痴狂,连我都自愧不如,你们二人性情脾气也都契合,你娶了她,你母亲高兴,你妹妹她们高兴,这不好吗?”
王珏似僵住,沉默良久,“但我不高兴。”
“你会高兴的。”
她别过脸,“谢婉仪比我更适合做王家的宗妇,也比我更适合你。”
“我们都放下过去吧。”
她说完,眼巴巴等他的答复。
王珏面色平和,嘴角勾起笑意,“那些人惹你不高兴,我会替你料理出气;以后谁得罪你,我都不会放过。”
还是说不通。
他分明只听见他想听到的。
二人僵持不下。
郗令娴深感自己上辈子造孽。
谢家女马场伤人一事在建康城传得沸沸扬扬。
各家贵女公子亲眼目睹,又有陈留王、王珏坐镇,谢家想装糊涂都不行。
谢大夫人亲自带着女儿上门赔礼,却吃闭门羹。
谢家家主寻上王盾,望他从中帮忙调和;
几大世家同气连枝,冤家宜解不宜结。
以谢家如今的名望,得罪郗家,虽不至于举步维艰,也绝不是什么好事。
王盾不瞒谢家女眷在王氏后宅兴风作浪已久,加之他有心拉拢郗家,若在此刻帮谢家说话,那定会导致郗坚父子和自己离心。
这笔利益抉择,并不难做。
王盾称病,不见外客,尤其不见谢家人,甚至连自己的妻子王夫人谢氏也不见。
王夫人不死心,又找到儿子王珏。
“姑娘家玩笑的小事,哪里就小题大做到这个份上,若是以前也就算了,偏偏你外祖家如今势微,郗坚却在朝中领中书令,清予,你无论如何得帮帮你舅舅,不说别的,起码不能让谢氏子弟在朝中受到郗家的排挤。”
王珏面对着如山的公文,本就无暇他顾,此刻听到母亲的话,更觉讽刺。
“母亲,摔马轻则众人伤残、重则危及性命,这是母亲口中玩笑的小事?难道在母亲眼里,只有你谢家的姑娘尊贵、其他人的性命都低贱如草芥吗?”
王夫人气闷不已,“你是谁的儿子,怎么帮着外人说话?谢家再不好也是你舅家,婉茹有天大的错,却是你嫡亲的舅家表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你难道不知道?”
“这话您和儿子说没用,王家的家主还是父亲,父亲决意不管,母亲难道想让儿子忤逆父亲?”
王夫人心口堵得慌,“你父亲虽管朝野上下,可你如今的势力也不容小觑,你且庇护谢家一番,就当对为娘的孝心,好不好?”
“你父亲是个谋权夺利的好手,可他把什么都拿来算计,而且算得太清楚太可怕。清予,娘不会害你的,你爹想让你娶郗家那个是不是?你说他是不是老糊涂?”
“你表妹婉仪端庄大方、清秀可人,又从小饱读诗书、举止娴雅,你们又是自幼相熟,青梅竹马,你说说,多好的天赐良缘,你父亲偏偏就不要,非要为了什么京口兵让你娶郗家的。”
“我就不信,凭你们父子俩的本事,不娶郗家女儿,京口兵就能落到外人手里?”
王珏神色冷峻,“母亲,您在后宅安享尊荣,朝野的事不该您操心。”
王夫人怒极,“好啊,我的好儿子,终究是偏帮着他父亲,这是觉得你父亲能给你富贵权柄,而我这个母亲什么都做不了?”
忽有谢府的老媪哭诉着求来,“姑太太救命,我们家主要将三姑娘送去家庙。”
王夫人顷刻眼前一黑,老媪手快将其扶住。
家庙清苦,又地处偏僻,娇生惯养的世家贵女送去那里,至少被磋磨掉半条命。
“大哥怎么这么狠心,茹儿娇生惯养,她,她哪里受得了?”
“老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所以奴婢来求姑太太救命!”
“您得救救三姑娘啊。”
事已至此,王夫人想不低头是不可能。
“清予,你实话说,你要怎样才能放过你表妹?”
王珏:“责罚表妹是舅舅下的令,母亲何故来苛责我?”
“若不是你们这些人从中施压,你舅舅他怎么可能……”
“母亲,在我心中,已经认定郗家姑娘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有人欺负我妻子,我若轻轻放过,将来谁还会将我王珏放在眼里?”
王夫人瞠目结舌,满脸难以置信。
“母亲,您知道我的脾气,我若不愿意娶,即便是父亲,也强迫不了我。”
“我尚且给谢婉仪留着体面,您和舅舅舅母快些给她定下亲事要紧,莫要再让她生有不该有的妄想。”
王夫人嗤笑,“你们父子俩果然是一脉的黑心肠。”
“谢家煊赫时,小把你们兄弟姊妹和婉仪她们放在一处教养,有心培养你们感情,将来顺理成章结为夫妻,延续两家世交血脉;现在谢家失势,你们就翻脸变了个人,可怜婉仪从小对你一片情深,就这么成了你们父子操控在手的棋子。”
“婚约说退就能退,反正你们俩权势滔天没什么做不来的;可姑娘家的一颗真心,是说退就能退的吗?”
王珏居高临下,神色冷峻不为所动和,“母亲,您若以此指责我和父亲,那当年外祖父对卞氏的女儿难道不是更加冷厉无情?”
王夫人心口一哽。
“世家做事,利益当先,不论善恶,这一点,王谢异曲同工,母亲不必替娘家过谦。”
“母亲,事情不闹大,三表妹还能留有一条性命,若是您再得理不饶人中伤郗氏,父亲插手其中,可就不会这么简单……”
王夫人背后陡然一凉。
王盾的冷血手段她可清楚。
侄女若落到他手里,送的就不是家庙、而是白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