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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铁銕

  “那是什么?”

  “铁。”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更准确说,是‘銕’。秦文字里,铁常写作銕,左边从金,右边从夷。你拓下来的这个字,右边已经变形,但根还在。”

  马二忍不住问:“教授,那就是铁?”

  李教授看了他一眼:“你可以这么理解。”

  我问:“第二个字呢?”

  李教授没马上答,他用铅笔在纸上写了几笔又划掉。

  “像侯,又不完全是侯。中间这道短横很麻烦。也可能是地名,也可能是官名,也可能是某个工官系统里的专称。”

  我都听见自己呼吸重了点。

  铁侯。

  安定侯帛书里,把头烧掉的那个名字,又从一把三百块的秦戈上冒了出来。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这么邪,你越想翻篇,它越从灰里伸出手。

  李教授把拓片还给我:“原器在不在?”

  “没有。”

  他看着我,没说话。

  老先生不是傻子。能在大学里研究一辈子古文字的人,见过太多拿“拓片”来问路的人。

  “年轻人,我只说字。东西的来路,我不问。但我要提醒你,如果原器是青铜兵器,而且确为秦系铭文,那就不是普通收藏问题。”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他这句话,和白眼镜说的一样。

  我把拓片收好,鞠了一下躬。

  “谢谢李教授。”

  临出门前,李教授忽然说:“如果你还想查第二个字,去湖北,或者去安西。那边资料多。南阳这边,我只能看到这里。”

  “湖北哪里?”

  “武汉。高校多,博物馆也多。”

  马二一听湖北,脸色变了,因为孙麻子也是湖北人。

  “好的教授,我记下了。”

  ……

  回旅馆的路上,马二一路没说话。

  进屋后,我把门插上,把一万块钱摊在床上。

  九千块分成两份。

  我四千,马二四千,剩下一千当路费。

  马二看着钱:“你少分了?”

  “昨晚你动手,今天我谈价。平分。”

  “那路费呢?”

  “咱俩都花。”

  他把四千块塞进贴身口袋,又拍了拍:“九峰,以后你说啥,我马二就听啥。”

  “别说这么满。”

  “真话。”他抬头看我,“以前我听我哥的,后来听把头的。现在把头走了,我哥也没了。你脑子比我好,我认。”

  我没接这话。

  屋里那盏灯有点暗,电线吊在梁上,风一吹,影子在墙上晃。

  马二坐到床边:“九峰,你说那戈上的两个字,是不是连着的?”

  “应该是。”

  “铁什么?”

  “不知道。”

  “那你为啥还要问?”

  我把拓片夹回账本里。

  “因为知道了,就能讲故事。能讲故事,就能多卖钱。”

  马二沉默了一下:“要是讲出来不是钱,是祸呢?”

  我看着桌上的秦戈,干泥还嵌在字口里,那两个字像没睡醒。

  “那也得先知道它是什么祸。”

  ……

  第二天,我们准备从南阳去武汉,但我没继续选择坐火车。

  马二问我:“为啥?绿皮便宜,还能躺会儿。”

  “坐船。”

  “你想看江?”

  “想看人。”

  那几年坐船的人还多,尤其跑长江线的,三教九流都有。倒小货的,跑亲戚的,背蛇皮袋进城打工的,还有些人看着像普通旅客,其实包里装的东西比人还金贵。

  码头和车站不一样,车站乱在明面,扒手、拉客、黄牛,吵得你脑袋疼。码头乱在水边。水能运货,也能吞事。很多东西上船时是麻袋,下船时还是麻袋,谁也不知道里头到底是锅碗瓢盆,还是从坟里出来的土腥货。

  我们在汉口码头下船时,天还没黑透。

  江风一吹,马二缩了缩脖子:“这地方湿得邪乎。”

  “长江边,不湿才怪。”

  码头上人挤人。挑担子的喊路,卖盒饭的拍铁盆,几个小青年围着一台录音机放歌,声音劈叉。

  马二刚往前走两步,一个穿红外套的女人贴了上来。

  “哥,住店不?有热水,有电视,二十块一晚。”

  马二摆手:“不住。”

  女人跟着他:“不住店也行,妹妹带你喝茶。”

  马二脸一下僵了,我拽住他胳膊,把他往旁边一拉。

  女人看了我一眼,嘴角一撇:“小兄弟管得挺宽。”

  “他欠我钱,跑了你赔?”

  女人骂了一句,转身去缠别人。

  马二低声说:“她啥意思?”

  “你少装傻。”

  他咳了一声:“我就是问问。”

  码头边这种拉客女,有真拉住宿的,也有拉人进局的。先说喝茶,再说陪酒,最后包丢了、人挨打了,还得掏钱消灾。

  外地人最容易上当,尤其刚下船,脑子还晕,觉得自己见过世面,其实在别人眼里就是一盘热菜。

  我们找了一家航运旅馆。

  门脸不大,招牌灯坏了一半,只亮着“航运”两个字。柜台后坐着一个独眼老头,左眼蒙着白膜,右眼盯人很稳。

  “住几晚?”他说。

  “两晚。”

  “身份证。”

  我递过去。

  老头看了一眼:“四川来的?”

  “路过。”

  “路过的人最麻烦。况且,你们俩口音可不像四川的……”

  马二不乐意:“住店还挑人?”

  独眼老头把钥匙丢到柜台上:“不挑人,我这店早让人拆了。”

  他姓刘,别人喊刘老板。

  房间在二楼,木门,铁插销,床单洗得发硬。窗户正对着码头边一条小巷,晚上能听见船笛。

  马二把包往床上一扔:“九峰,这老头是不是看咱不顺眼?”

  “他看谁都不顺眼。”

  “那还住?”

  “这种人不会乱说话。”

  有些旅馆老板笑得跟亲爹一样,转头就把你卖给地头蛇。刘老板这种脸臭的,反倒省事。他只认房钱,不认交情。

  安顿好后,我没睡。

  我把秦戈拓片夹进账本,又把那把青铜戈用布重新缠了一遍。马二看着我:“明天去找谁?”

  “先找旧书店。”

  “书店能认字?”

  “书店不一定能认字,但知道谁认字。”

  第二天上午,我在码头附近转了半圈,找到一家旧书店。

  店门口堆着发黄杂志,还有一摞过期报纸,按斤卖。屋里光线暗,书架子歪着,像随时要倒。

  老板是个干瘦老头,戴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本《说文解字》影印本。

  “老板,您认识搞古文字的人吗?”

  老头抬头:“你问这个干啥?”

  “请教两个字。”

  我把拓片递过去。

  他接过来,看了半天,又把眼镜摘下擦了擦。

  这动作我在南阳李教授那儿见过。懂行的人遇到拿不准的东西,第一反应不是吹,是沉默。

  “第一个是銕,铁。第二个……我在楚简上见过类似的,但不敢认。秦文字和楚文字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