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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大泉

  我这枚大泉五十,不是普通版。

  它的“泉”字上半截偏左,外郭有轻微重范,钱肉又厚,锈压得实。要是碰上懂行的,能讲。

  能讲,就能卖。

  南阳古玩市场在老城那边。

  上午人不算多,摊主比客人精神。卖玉的拿小手电照来照去,卖瓷的用布擦瓶子,卖铜钱的把一串串一枚枚摆在红布上。

  马二看见一摊铜钱,揣着手:“这么多,全是真的?”

  “真多,值钱的少。假的也不少。”

  摊主听见了,抬头瞪我们。

  马二立刻装作看天。

  我们找中间人。

  周老头昨晚说过,南阳市场里有个“白眼镜”,本名没人喊,都喊白老板。此人不摆大摊,专给外地人和本地玩家牵线,钱币、碑帖、汉画砖都沾一点。

  白眼镜的铺子在市场最里面。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头写“文房旧物”。铺里一股旧纸味,墙边立着几块拓片,柜台里放印章、铜钱、鼻烟壶。

  白眼镜四十来岁,戴一副厚眼镜,镜片发白,难怪有这个外号。

  “看货还是卖货?”

  “卖一枚钱。”

  他伸手。

  我把纸包放到柜台上。

  白眼镜打开看了一眼,又拿起放大镜。他没急着说话,先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边缘,再翻过来看背。

  马二站在旁边,手插兜,嘴闭得很紧。

  这回他学乖了。

  白眼镜看了半分钟,说:“大泉五十,王莽钱。东西老,版还行。”

  “白老板给个价。”

  “六千。”

  马二眼睛动了一下。

  但我没说话,拿回铜钱,重新包好。

  白眼镜笑了:“嫌低?”

  “不是嫌低,是不合适。”

  “你说多少合适?”

  “这钱字口重范,泉字偏,外郭压得也有意思。普通大泉五十我不来找你。”

  白眼镜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年轻人懂钱?”

  “懂一点。”

  “懂一点就敢开口?”

  “不开口,六千就成真的了。”

  白眼镜看了我一眼。

  这行谈价,最怕先露急。你急用钱,对方就往死里压。你怕货砸手里,对方就让你自己砸价。古玩行不是菜市场,菜市场喊贵了还能换摊,古玩行喊错一句,对方就知道你底在哪。

  白眼镜把铜钱又拿过去。

  “八千,能走就走。”

  我摇头:“一万二。”

  马二差点咳出来。

  “你这不是谈价,你这是抢。”

  “白老板能接,就说明有下家。你报八千,至少想卖一万二到一万五。我不多要,一万。”

  白眼镜脸上的笑收了点。

  他敲了敲柜台:“小兄弟,账不能这么算。我要担风险。”

  “这钱不沾青铜重器,不带墓志,不是官查的东西。风险不在钱,在人。你怕的是我不懂行,回头闹事。”

  白眼镜沉默了,而马二看我的眼神变了。

  以前在安西,谈大价的是郑有德。那时候我只站在旁边,听他一句一句压人。现在轮到我坐桌,才知道手心里也会出汗。

  但汗可以出,话不能软。

  白眼镜拿起电话,拨了个号。

  那种座机电话,线卷得像麻花。他背过身说了几句,声音压得低。

  过了一会儿,他挂断电话。

  “一万,现钱。东西留下,出了门别回来找。”

  “规矩懂。”

  白眼镜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钱,当面点。

  十张一百一沓,十沓。

  马二盯着钱,喉结都动了动。我把钱收进包里,又把铜钱推过去。

  白眼镜用红布包好,放进柜台下面。

  这笔买卖成了。

  出了铺子,马二忍不住低声说:“九峰,你刚才那架势,真像把头。”

  “别乱比。”

  “真的。你一开口,白眼镜都愣了。”

  “他不是愣,他是在算我懂到哪一步。”

  马二咧嘴:“哈哈,反正一万到手。昨晚那一棒子没白抡。”

  “你以后少抡棒子。”

  “那要是别人先黑咱?”

  “能不动手就不动手。真动手,就别站着废话。”

  马二点头:“这个我会。”

  中午我们没走远,就在市场外吃烩面。

  吃完,我又进了白眼镜铺子。

  白眼镜正在擦眼镜,看见我,有点意外。

  “还有货?”

  “问个人。”

  “问人也要钱。”

  “茶水钱有。”

  我把两张十块放柜台上,又从包里取出拓片。

  “白老板,您认识搞古文字的人吗?”

  白眼镜看了一眼拓片。

  “秦字?”

  “像。”

  “东西在哪?”

  “地摊拓的。”

  白眼镜笑了一下:“你们这些年轻人,嘴一个比一个干净。”

  他没追问,拿起拓片细看。

  “第一个像金旁,但不像金。第二个我不敢说。你要真想问,南阳师院有个李教授,研究秦汉文字。人脾气怪,不收乱七八糟的东西。”

  “怎么找?”

  白眼镜写了个地址。

  “下午两点以后去。别说我介绍的,就说请教字。老先生烦江湖人。”

  我收起纸条:“谢了。”

  白眼镜敲了敲柜台:“小兄弟,带字的东西,能发财,也能死人。尤其秦字。秦东西规制严,官造器不是闹着玩的。”

  “明白。”

  他看着我:“你不明白。你要真明白,就不会问。”

  我没回。

  有些路,明白也得走。

  下午,我们坐公交去了南阳师院。

  那时候的学校门口没有后来那么严,登记一下就能进去。校园里梧桐树多,水泥路两边停着自行车。学生抱着书走来走去,马二看得直挠头。

  “九峰,你说这些学生以后都干啥?”

  “当老师,当干部,当老板。”

  “那咱呢?”

  “当人。”

  他愣了一下:“你这话听着怪。”

  “怪就对了。”

  李教授的办公室在一栋旧楼二层。

  门半开着,里面堆满书。一个瘦老头坐在桌后,头发全白,正在用铅笔批注一本书。

  我敲门。

  “进。”

  我说明来意,把拓片递过去。

  李教授接过后,第一眼没说话。

  第二眼,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第三眼,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书,翻到中间,手指在纸页上停了很久。

  办公室里很安静。

  马二站在门口,连咳嗽都憋着。

  过了好一会儿,李教授开口:“第一个字,不是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