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胡同里还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阳光还没完全透进来，只在东边屋顶的瓦片上镀了一道淡淡的金色。
两个人两辆车，沿着胡同往外骑。
大嫂带着秀兰骑在前面，杨大伟跟在后面，隔了几步远。
大嫂的车把上挂着一个布袋子，装着中午带的饭盒，晃来晃去的。
骑到胡同口拐弯的时候，大嫂回头看了李秀兰一眼。“秀兰，你怎么了？生病了吗？”
李秀兰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扶着车座，另一只攥着衣角。“还好，就是腿有点酸。”她说话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不太有底气。
大嫂又看了她一眼，放慢车速。“早上看你走路不方便，一瘸一拐的。是不是昨天晚上踢被子着凉了？”
李秀兰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耳根红到脸颊，火烧似的。“姐，没事。就是磕了一下。”
她把头低下去，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怕被风刮跑了。
杨大伟跟在后面，听见了这两句对话，捏车闸的手紧了紧，放慢速度，拉开了一点距离。
他假装在低头看路，耳朵却竖着，一个字也没漏掉。心里虚得厉害，像做了什么亏心事被人盯上了，但又不能露出来。
他没吭声，把车把往左边偏了偏，骑到路边的树荫底下，离大嫂她们远了些。
到了厂门口，大嫂和秀兰分开去上班了，杨大伟推着车进了办公楼。
车棚里已经停了不少车，他在最里面找了个空位，把车支好，又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咳嗽了一声，像是给自己壮了壮胆，才上楼。
走廊里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一一应着，面上看着跟平常一样，嘴角带着点笑，脚步也不慢。
推开办公室的门，坐下，脱了外套挂好，刚端起搪瓷缸子想喝口水，门就被敲响了。
“进。”
董曼丽推门进来，抱着一摞文件，走到办公桌前，把文件放在桌角，然后往后退了一步，没走。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领口露出里面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盘得齐整，看着精神干练。
她站在那儿，看着杨大伟，嘴角带着一丝笑，那笑意不浓不淡，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等着他先开口。
杨大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怎么，有事？”
董曼丽把手搭在桌沿上，手指轻轻叩了两下桌面。“你这搬走了，我找你也不好找了啊。东跨院那边门一关，院里的人进不去，我想找你汇报工作都不方便。”
她说着，语气随意，但那句“汇报工作”咬得不清不楚的，听着不像是在说工作的事。
杨大伟靠在椅背上，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白天嘛，白天在厂里总能找到。办公室又没锁门，你想来随时来。”
他顿了一下，“对了，刘光齐那啥，恢复了没有？”
董曼丽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垂下眼，声音低了些。“吃了药好点，不吃就没效果。”
她抬起眼看了杨大伟一眼，又移开了，手指在桌沿上摩挲了一下，像是想多说什么又收了回去。
杨大伟没接这个话茬，换了个话题。“对了，广交会你去吗？”
董曼丽眼睛亮了一下。“去。”
“你先跟家里商量好，给我个准信。厂里这边名额有限，定下来就不好改了。”
董曼丽点了点头，站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衣领。“行，我回去说一声。”她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腰肢微微扭了一下，步伐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在等他说什么。
杨大伟低头看文件，没抬头。
她站了一下，拉开门出去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渐渐远了。
杨大伟放下钢笔，翻开桌上的文件，一份一份地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暖洋洋的光，照得纸页上的字格外清晰。一份文件看完，签个字，放到右边，再拿下一份。翻了十来页，钢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细碎而均匀，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里水流的声响。
等批完最后一本，他把钢笔插回笔筒，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转了转脖子，骨节咔嚓响了一声。
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指针快指到十一点了。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腰，在办公室里走了几步，推开窗户透气。
春天的风从窗外探进来，软软的，带着远处麦田返青的气味。
他出了办公室，没往食堂的方向走，拐了个弯，去了食堂后面的小院。
阳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张婶坐在廊下择菜，两个孩子在院子里跑。
女儿走在前面，脚还不太稳，摇摇晃晃的，走几步停一下，再走几步，像是在练习怎么保持平衡。
儿子跟在后头，也是差不多的姿势，两只手举着，像要抓住什么。
杨大伟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
两个孩子一摇一晃地走，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影子被阳光拉得短短的，在青砖地上轻轻晃动。
时间过得真快。
去年这个时候还抱在怀里，现在都能走路了。
于莉站在他后面，靠着门框，两只手抱在胸前，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站在院子里，阳光落在肩膀上。
杨大伟回头看见她，笑着打了声招呼。“于主任，忙呢？”
于莉白了他一眼，转身进了屋，腰肢扭了一下，没关门。
杨大伟跟了进去，顺手把门带上了，门闩咔哒一声落进槽里。
屋里拉着半截窗帘，光线暗下来，带着一股淡淡的雪花膏香气。
“没良心的男人。”于莉背对着他，声音不高不低。
杨大伟靠在门板上。“哪没良心？刚提拔你当了食堂主任，工资涨了一级，你还想怎样？”
于莉转过身看着他，手指在桌沿上划了一下。“那你也不来找我。”
她微微偏了偏头，“好几回了，你路过食堂门口都不进来。”
“忙啊。新厂区工地、广交会的事、部里的文件，哪样不是急茬。”杨大伟往前走了一步。
于莉抬眼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在别人身上忙吧。”
杨大伟没接话，走到她跟前，低头看着她。“别说话了。”
他抬起手，把她的头发拨到耳后，露出耳垂和脖子侧面。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低下头，脸侧着贴在他胸口上，半天没出声。布料在响动中轻轻摩擦，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和床单上投下细细的一道亮线，亮线随着屋里的动静轻轻晃动。
于莉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手攥着床单，没出声。
许久以后，她松开手，趴在床上不动了，头发散了一枕头，露出来半张脸，侧脸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红。
杨大伟站起来，把被子拉过来盖在她身上，盖到肩膀。“我先走了。”
于莉“哼哼”了两声，算是回应。
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露出后颈和耳朵，一动不动的。
杨大伟整了整衣领，拉开门闩，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张婶还在廊下择菜，两个孩子蹲在地上用小棍挖土。
他闪身出来，把门带上，迈步走了出去，脚步不快，沿着墙根绕了一圈才往办公楼的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