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大伟推着自行车进了东跨院,屋里已经黑了,爸妈那屋的灯也灭了,只有月光照在院里。
他把自行车支在墙根,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进屋,没开灯,摸黑脱下外套挂好,又去厨房提了水壶。
水壶还温着,炉子里的火压住了,没灭。
他倒了半盆热水,兑了点凉水,搬了把凳子坐下去,把脚泡进盆里。
温水漫过脚踝,整个人松快了不少,酒意也浮了上来,脑袋沉沉的,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快睡着了。
门被推开了。
李秀兰站在门口,披着一件薄棉袄,头发散着。
她手里没拿东西,走过来,在杨大伟旁边蹲下,伸出手,探进水盆里。水温刚好,她捧着水浇在他脚背上,手指顺着脚踝往上搓。
手不大,指节细,搓得重了怕疼,轻了又怕洗不净。
“我自己来。”杨大伟说,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
李秀兰没停,低着头,认真地搓着他的脚背和脚踝,像在完成一件必须做好的事。“哥,你喝了酒,别乱动,泡透了睡得好。”
杨大伟没再说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她的手在水里动作很轻,慢慢地搓洗着,偶尔会在他脚踝多揉一下,似乎在确认那里是不是太僵了。
水渐渐凉了,她把他的脚抬起来,用搭在盆沿的干毛巾擦干,端起水盆,出去倒了,回来把盆放回原处,又把凳子挪到墙根。
她没走。
站在椅子旁边,手垂在身体两侧,攥着衣角,攥了好一会儿,然后松开。
她摸到了灯绳,拉了一下,屋里暗下来。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把她身上那件薄棉袄的轮廓照得朦朦胧胧的,肩膀窄窄的,肩线往下收,腰身也收得细。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脚步挪了挪,往前走了半步。又挪了半步,站到了他面前。
她低着头,声音很轻。“哥。”
杨大伟张开眼,在黑暗中看着她。“别了。”
李秀兰没说话,弯下腰,手搭在他膝盖上,撑了一下,慢慢地,坐到了他腿上。
薄棉袄的布料蹭着他的衣襟,她侧过身,低下头,脸靠在他胸口上。
李秀兰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手指攥着他领口的布料,攥得很紧。
“今生只有你了。”她的声音从领口里传出来,带着一点颤。
杨大伟的手抬起来,停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落下去,落在她后背上。
薄棉袄下面只有一层汗衫,手掌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后背的弧度,肩胛骨微微凸起,随着呼吸起伏。
杨大伟没有推开她。
李秀兰直起身,两手扶着他肩膀,撑着自己坐稳了,低下头,靠近他的脸。
呼吸扑在他脸上,热热的,带着一点慌张的急促。
李秀兰的手从他肩膀上滑到脖颈后面,手指插进他后脑的头发里,攥了攥,又松开了。
嘴唇碰到了他的嘴唇,很轻,很凉,像碰一片刚落下来的叶子。
杨大伟把她转过来,两个人一起倒在床上。
她仰面躺着,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闭着眼,睫毛微微颤着。
薄棉袄的扣子散开了一颗,露出里面白色的汗衫,汗衫领口下面,锁骨的轮廓在月光里隐隐显现。
杨大伟一只手撑在她旁边,另一只手落到她腰上,手指轻轻收拢。
她的呼吸骤然乱了,喉间滑过一声轻哼,随即又咬住了嘴唇压了下去。
脚趾不自觉地蜷了蜷,李秀兰没有睁眼,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他的胳膊,指尖碰到他小臂的一刻,颤了一颤,却停在了那里,没有抓握,只是轻轻搭着。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呼吸声此起彼伏。
月光在墙壁上慢慢移动,把床头的影子拉长又揉短。
她在他身边躺下,被子拉过来盖住两个人。
杨大伟仰面躺着,一只手伸过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心有点湿,攥了一小片汗,指尖微微发凉。
屋里很安静,什么声音也没有了,只有月光还在墙上慢慢地挪。
她在被子里侧过身,额头靠在他肩膀上,像终于找到了一块安稳的地方,呼吸慢慢地平了。
许久以后。
李秀兰松开攥着床单的手,慢慢直起身,拉过被子盖住自己,面朝墙壁,蜷着不动了。
杨大伟躺在她旁边,胳膊搭在额头上,看着天花板。
黑暗里她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肩膀微微起伏着。
杨大伟伸手把被子往她那边拢了拢,手指碰到她后背,她没躲,轻轻往他那边靠了一下,额头碰到他肩膀。
他没动,等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自己也闭上眼,困意涌上来,沉甸甸的,压得眼皮往下坠。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屋里安静下来。
外面的风停了,院子里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两个人的呼吸渐渐匀了。
李秀兰是在鸡叫头遍的时候醒的。
窗外的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屋顶上的瓦片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白色。
她睁开眼,先看到的是杨大伟的肩膀,近在眼前,呼吸均匀地吹在她额头上。
她没动,躺了好一会儿,听着他胸腔里沉稳的跳动声,一下一下的,很有规律。
外面的鸡又叫了一声,比刚才近了一些,大概是谁家院子里的。
她轻轻把他的手从自己腰上拿开,动作很慢,像怕碰醒他。
手拿开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又睡过去了。
她坐起来,被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凉气一下子贴上皮肤。
她赶紧把薄棉袄披上,系了两颗扣子,光着脚踩在地面上,凉丝丝的,脚趾蜷了一下。
她的衣服搭在椅背上。
她拿过来一件一件穿上,先穿裤子,再穿外套,扣子扣到领口,又弯腰把散在地上的袜子捡起来套上。
穿鞋的时候蹲在地上,系鞋带系了两遍,手有点抖。
她站直了,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杨大伟侧躺着,被子卷在腰上,露出半截后背。
她走过去,弯腰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出来的肩膀。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没醒。
她直起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轻轻拉开门,闪身出去了。
外面的空气冷,带着露水的气味和泥土解冻后的潮气。
院子里静悄悄的,东边的天空泛起一层鱼肚白,灶房的烟囱还没冒烟,母亲大概还没起。她快步穿过院子,推开自己那屋的门,进去,反手关上,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屋里黑着灯,大嫂的呼吸声从炕上传来,均匀而绵长。
她脱了外套挂好,轻轻爬上炕,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第一缕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亮线。
她睁着眼看了一会儿那道亮线,慢慢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