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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微臣被画下来了

  顾鹤洲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探出手,去拿那块牌子。

  檀木入掌,微沉,带着沈折枝袖袋中残留的一点暖意。

  她……

  竟在裴玄面前,特意提了自己的名字?

  西苑暖阁的修缮算不得什么惊天工程,却是天子私事,能接下这活计的商行,等于攥住了一张永续的通行令。

  这牌子的分量,不在牌子本身。

  在她替他搭的那座青云梯。

  他从十四岁跟着父亲走南闯北,见过盐商为三分利把兄弟卖进大狱的,见过绸缎庄的东家为了一匹料子在码头上跪着求人的,也见过更多的人在银子面前笑得像春风,转过头就翻脸不认人。

  所以,顾鹤洲从很早以前就知晓了一个道理。

  人情这种东西,本质上就是一笔账。

  谁出了多少,谁欠了多少,心里必须有一杆秤。

  秤一旦偏了,关系就废了。

  可……沈折枝今日给他的这块牌子,让他的秤彻底没法称了。

  若他将差事办砸了,被参劾的绝非他们顾氏商行,而是举荐他的沈折枝。

  她竟押上自己的信誉,替他担了这份本不必担的风险?

  “世子……”

  “嗯?”

  顾鹤洲抿着唇,最终垂眸吐出二字。

  “多谢。”

  “哎呀,甭跟我客气,都自己人。”

  沈折枝一边打着哈哈,一边用指尖叼起了半块桃酥。

  她脑子里转的完全是另一套逻辑。

  哎呀,光让马跑不让马吃草,那咋行呢?

  迟早把马跑废了。

  顾鹤洲替她干了不少活儿,前前后后忙了这么多趟,她总不能一直白嫖人家。

  正好西苑暖阁的活儿空着,她顺手就把这人推到了裴玄面前。

  毕竟,能用比市价低三成的银子把活儿办漂亮的人,满京城只有这一个。

  这块牌子,既是给顾鹤洲的酬劳,也是替裴玄省银子。

  一石二鸟,童叟无欺。

  沈折枝对自己的算盘十分满意,清了清嗓子,直奔正题:“既然你收下了,那我就说说有求于你的事?”

  顾鹤洲温和一笑,做了个请讲的手势。

  “是这样,我最近对丹青一道来了些兴致,想画几幅山水小品,但缺一味颜料……”

  “哦?是何颜料?”

  “赭石粉。”

  顾鹤洲闻言挑了挑眉。

  赭石粉?

  这东西在丹青里用途不广,主要用来调肤色与土色,画山水小品……似乎用不上吧?

  “这倒不难,顾某在西域有几个老关系,走河西走廊商道,大批量的赭石粉,最快一个月能到货。”

  沈折枝皱起眉头:“一个月?这么久?”

  见她面色不虞,顾鹤洲凑近了些:“若世子急用,倒有个近路。”

  “说说看。”

  “城南回鹘人开的香料铺子,老板叫阿史那,手头常年压着一批西域矿石,他那里的赭石粉量不多,但品相极好。只是……此人脾气古怪,不认银子,只认交情。”

  沈折枝一听这话,脑袋立刻耷拉下来,长叹一声:“那完了,我和他可半点交情都没有。”

  见她垂头丧气的模样,顾鹤洲不由得唇角一弯。

  “世子没有,我有。”

  沈折枝听得眼睛一亮,眨巴眨巴的望向他:“当真?”

  顾鹤洲颔首:“他欠顾某一个人情,不过是开口说句话的事。”

  “那便有劳顾少主了。”

  “分内之事。”

  顾鹤洲端起茶盏,隔着热气望向对面。

  沈折枝正低头整理袖口,唇间碎碎念着:“若能弄点就多弄点出来,这东西实在不好找……”

  嘴唇一开一合,吐字干脆。

  因着方才饮过茶水的缘故,此刻她的下唇晕开一抹润泽,带着浑然不觉的……诱惑。

  顾鹤洲眸光一暗。

  那句【珍珠卡在唇齿间,水光浸透珠体】,又在脑海中重新浮现。

  他的喉结重重一沉,哑声开口。

  “放心,三日之内必送至府上,我尽量多寻一些来。”

  沈折枝顿时笑靥绽开:“就知道你靠谱,不枉我特意在陛下跟前给你抬脸。”

  “世子满意便好。”

  ……

  二人又笑着闲叙了片刻,待云落奉上第四壶茶时,顾鹤洲起身告辞。

  出了侯府大门,顾鹤洲站在台阶上,任由晚风灌进领口。

  他立于石阶捏了捏眉心,试图压下脑子里那些不断翻涌的画面。

  她含珠的模样,眼尾微挑的弧度,视线从他喉结一路往下的轨迹……

  他从未经历过,甚至从未想象过。

  但偏偏,这些画面既生动又熟悉,像是某个人的记忆,被硬塞进了他脑子里。

  抑或是……

  谁执笔将他写进了一段故事里,又以这种极其荒诞的手段,强行说给他听。

  ……

  夜深。

  顾府书房。

  福来续了好几回灯油,每次推门进来,都能看见少主坐在案前,面前铺着一张上好的澄心堂纸。

  砚台里的墨磨得浓稠发亮,几支狼毫搁在笔架上,已经有两支洇开了笔尖。

  顾鹤洲学画多年,山水花鸟人物走兽无一不通,当年在江南游历,曾有老画师评他:运笔如运刀,精准至毫厘。

  但今夜,他在这张纸前坐了不知多久,才落了第一笔。

  那道声音里的画面在他脑中反复回放,纤毫毕现。

  他落了第一笔。

  眉眼。

  极淡的墨勾出眉骨弧线,在眼尾轻轻上扬。

  然后是鼻梁,再往下。

  笔锋一顿。

  他盯着纸面,手指收紧了一下。

  他不应该画这个……

  可,手不听话。

  脑子里那个声音又适时地滚了一遍,珍珠,唇瓣……

  顾鹤洲眸光一动,重新提笔。

  两个时辰。

  灯芯燃尽之时,他终于搁下了笔。

  纸面上的人半侧着脸,眼尾含着若有似无的笑,唇间衔着一颗圆润的珠子。

  墨色浓淡相宜,线条干净流畅,连珠体的莹润都被他用晕染手法处理得恰到好处,几乎像是活的。

  这是他画过的所有画里,最好的一幅。

  ……也是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看见的一幅。

  顾鹤洲将画卷起,小心放进一只新的锦缎匣子里,盖上盖,推进了最底层的暗格。

  等到福来再度推门进来添油,撞见的就是他独坐暗处,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少主?”

  “福来。”

  “在。”

  顾鹤洲抬了抬眼皮,视线落在书案上那片空白的地方,开口问道:“一个人脑子里莫名其妙的出现另一个人,是什么毛病?”

  福来愣了一拍。

  他想了想,小心答道:“民间好像管这个叫……相思?”

  顾鹤洲沉默了几息。

  “不是。”

  他的声音极轻,似在自言自语。

  “比那复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