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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夏原吉来访

  “夏大人今日怎有空闲光临寒舍?”

  顾延年侧身将夏原吉让进院子。

  夏原吉走进院子,看到石桌上的螃蟹和桂花酒,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意。

  “今日中秋,老夫顺道来看看顾录事。这是内子亲手做的几块月饼,算是一点心意。”

  夏原吉将食盒放在石桌上。

  沈婉见有客来访,起身行礼后,默默退入后院。

  顾延年取来一套干净的碗筷,为夏原吉斟满一杯桂花酒。

  “夏大人请坐。这酒是自家酿的,暖暖胃。”

  夏原吉坐下,端起酒杯饮尽,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顾录事,老夫今日来,实则是心里苦闷,想寻个人说说话。”

  夏原吉拿起一只螃蟹,却无心剥壳。

  “三大殿的工匠和民夫多达数十万人。按照朝廷规矩,每月需发放钱粮。但如今户部的银库空虚,若是大量发放铜钱和碎银,顺天府市面上的物价必将飞涨。”

  “若是发放粮食,几十万人的口粮,从通州粮仓运至各个工地,耗费的人力物力难以估算。”

  “老夫这几日盘算着此事,愁得头发又白了许多。”

  顾延年听着夏原吉的诉苦,神色平淡。

  给几十万人发工资,在这个缺乏纸币信用体系的时代,确实是个极大的难题。

  大明宝钞早已贬值得犹如废纸,民间根本不认。

  顾延年拿起一柄小银锤,敲开蟹钳,挑出白嫩的蟹肉。

  “夏大人,下官曾在老家的矿山见过工头给矿工结算工钱。矿山偏远,运送铜钱极不方便。工头便找人用硬木刻制了许多小牌子,上面印着特定的花纹和数字。”

  顾延年将蟹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后咽下。

  “矿工们每日做完工,便去领取木牌。矿山下设有几个专供矿工吃饭买货的杂货铺。矿工们拿着木牌去铺子里换取饭菜和生活物件。月底时,杂货铺的掌柜再拿着收来的木牌,去工头那里统一结算银两。”

  夏原吉手中握着的螃蟹掉落在桌面上。

  他定定地看着顾延年,脑海中疯狂运转。

  “木牌……杂货铺……统一结算……”

  夏原吉双眼越来越亮。

  以代金之物替换现银与实物!由户部出面,统一印制带有防伪印记的饭票和布票,发给工匠民夫。

  工地上设立官办的伙房与货铺,只认票证不认银两。

  如此一来,户部只需将粮食集中运至几个大货铺,免去了向几十万人分发钱粮的繁琐。

  更能彻底杜绝底下的官员克扣工钱!

  夏原吉越想越激动,站起身来,对着顾延年深深一揖。

  “顾录事真乃老夫的指路明灯!此法一出,不仅省去了巨量的运费,还能稳定顺天府的物价!老夫这就回去召集属官,连夜制定这票证的推行章程!”

  夏原吉顾不上吃螃蟹,转身大步迈出院门,消失在夜色中。

  顾延年端起酒杯,饮了一口甘甜的桂花酒。

  他依然没有出谋划策,夏原吉的政治敏锐度极高,一点就透。

  至于这套制度推行后能救活多少民夫,能给户部省下多少银子,那都是户部尚书的功绩。

  一轮圆月悬挂在夜空,清冷的月光洒在小院的青砖上。

  沈婉从后院端出一盘切好的秋梨,放在石桌上。

  “大人,夜深露重,吃些梨子润润肺吧。”

  “好。”

  顾延年拿起一块秋梨咬下,汁水清甜。

  大明朝的历史车轮在这些名臣的推动下滚滚向前。

  他坐在这方小小的庭院里,看着月圆月缺,心境平和无波。

  明日还要早起去文华殿点卯。

  永乐十六年,春。

  顺天府的冰雪已经彻底消融。

  紫禁城的轮廓在湛蓝的天空下显得愈发宏伟壮丽。

  历经数年的海量钱粮倾注与无数工匠的日夜劳作。

  这座天下至尊的皇城终于迎来了收尾的阶段。

  文华殿外的汉白玉石阶上,几只不知名的春鸟正叽叽喳喳地啄食着散落的草籽。

  顾延年如往常一般,踏着卯时的钟声,准步迈入文华殿的偏殿。

  青色的七品官服穿在他身上,虽不显山露水,却透着一股与周遭忙碌气场截然不同的宁静。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加在精神上。”

  随着清凉之意在脑海中化开。

  顾延年熟练地走到自己的书案前,准备开始一日的誊抄与整理。

  就在此时,一个小太监急匆匆地跨过门槛,拂尘一甩,躬身道:

  “顾录事,太子殿下有旨,宣您即刻去后殿东暖阁觐见。”

  顾延年微微一怔。

  寻常时候,朱高炽都是直接在前殿或偏殿走动时与他搭话。

  极少会如此郑重其事地将他单独宣召至东暖阁那等私密之所。

  他放下手中的紫毫笔,理了理衣冠,跟在小太监身后。

  穿过重重回廊,来到了东暖阁外。

  暖阁内燃着名贵的瑞脑香。

  烟气缭绕中,太子朱高炽正靠在一张宽大的明黄软榻上。

  这位监国多年的储君,身形愈发富态。

  但那双被脸颊肥肉挤得有些细长的眼睛里,却透着历经朝堂风浪后的深邃与精明。

  “微臣文华殿录事顾延年,叩见太子殿下。”

  顾延年大礼参拜。

  “起来吧,赐座。”

  朱高炽挥了挥手,屏退了左右伺候的宫女和太监。

  只留下他与顾延年二人独处。

  顾延年在一旁的锦杌上告了半座,微微垂首,眼观鼻,鼻观心。

  摆出一副恭顺且木讷的姿态。

  朱高炽端起案头的参茶饮了一口。

  目光在顾延年那张宛如冠玉,看不出丝毫岁月痕迹的脸上打转。

  良久,突然轻笑了一声。

  “延年啊,你在这文华殿,给孤当了多少年的录事了?”

  “回殿下,自永乐八年春起,至今已有八载。”顾延年对答如流。

  “八年……”

  朱高炽叹息了一声,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

  “八年来,孤这文华殿里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有人高升六部,有人身首异处,有人外放封疆。唯独你,像是长在这偏殿的青砖里一般,雷打不动。”

  “每日卯时来,酉时走,差事办得挑不出一丝错漏,但也绝不多揽一分一毫。”

  “孤赏你金银,你便收下。孤欲提拔你,你便推脱。”

  “你当真觉得,孤这双眼睛,看不透你那点明哲保身的小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