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救队凯旋第五天。
通讯员小刘抱着一份红头文件,一阵风似的冲进团部办公室。
“政委!政委!一等功!!”
他脸涨得通红,嗓子都喊劈了。
周秉衡搁下钢笔,接过那份文件,只扫了一眼标题,就没什么表情地“嗯”了一声。
文件措辞极高。
“暴风雪期间科学预判,果断决策,挽救外围三哨所全部官兵生命安全;亲率搜救队深入贺兰山北段,成功营救失联勘探队八人,搜救行动零伤亡。”
小刘激动得两眼放光,嘴皮子都在哆嗦。
“政委,这可是一等功啊!咱们师好几年没出过个人一等功了!”
周秉衡没说话,何耀祖那案子的一等功还压在他抽屉里呢。
他的指尖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嘉奖令底下夹着一份表。
《师政治部主任干部考察表》。
表头拟推荐职务一栏,签着师长吴国强的名字。
小刘凑过来瞄了一眼,当场倒吸一口凉气。
“政……政委,这,这是要提您当副师级干部?”
周秉衡没接话,把表格翻过来扣在桌上,重新拿起了钢笔。
“小刘,去帮我约师长,今天下午,我亲自过去一趟。”
“是!”
小刘挺直腰板,领了命令跑出去,两条腿都是飘的。
他家政委今年才二十八啊!
……
下午三点,师部。
师长吴国强正对着一壶浓茶吞云吐雾,听见敲门声,头也没抬。
“进。”
周秉衡推门进来,立正敬礼。
吴国强摆摆手,示意他坐。
周秉衡没坐。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干部考察表,双手平放到吴国强面前的办公桌上。
表格原封不动,一个字没填。
吴国强的茶杯举到嘴边,停在半空。
“周秉衡,你什么意思?”
“报告师长,这份表,我不能填。”
“哐当!”
茶杯重重砸在桌上,滚烫的茶水溅出来,烫得吴国强手背一红,他却浑然不觉,一双利眼死死盯着周秉衡。
“不能填?军区首长点名表扬,政治部副主任亲自打的招呼,我吴国强给你签的字……你现在跟我说你不能填?”
周秉衡站得笔直,语气平稳。
“师长,团里正处于军垦田建设关键期,三百亩试验田开春就要下种。”
“物资互通机制刚跟海岛对接上,一个环节都不能错。”
“陆教授的农业顾问身份刚落定,裁缝组也才组建。”
“这个节骨眼上换人衔接,至少耽误半年。”
吴国强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狠吸了一口。
“还有呢?”
“我二十八,资历太浅。师政治部主任这个位置,秦副师长手底下那个老陈干了二十年政工,比我合适。”
“放屁。”
吴国强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烟灰掉了一桌。
“老陈要是行,我用得着把表给你?暴风雪那天你拿军衔赌外围三个哨所撤回来,两百多条人命,你跟我说资历浅?”
周秉衡依然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变化,只是语气放得更和缓了半分。
“师长,功劳是勘探队的,也是跟我上山的弟兄和巴图大叔的。我做的,换任何一个政委在这个位置上,都会做。”
吴国强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胸膛起伏,叼着烟半天没说出话。
他当了三十多年兵,头一回见着有人把一等功当擦脚布,踩完了还嫌碍事要扔掉的。
这小子,上一次何耀祖的案子,就已经推过一次晋升了!
“你小子……”吴国强把烟屁股摁灭在烟灰缸里,“真是油盐不进。”
周秉衡见火候差不多了,这才开了口。
“师长,表我退了,但有几件小事,想请您帮个忙。”
吴国强气笑了,往椅背上一靠,他倒要看看这狐狸还能耍出什么花样。
“说。”
“第一,邓教授勘探队发现的煤矿,我建议师部以最高规格直报军区,转国家地矿部。”
周秉衡的声音不急不缓。
“这个级别的无烟煤矿脉,事关三线建设全局,中间环节越少越好。直报,才能堵死外面伸手的口子。”
吴国强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第二,搜救行动中表现突出的警卫员赵建军和侦察班长蔡铁柱,请师部给予嘉奖提干。”
“小赵跟我四年了,老蔡是今年要退伍的老兵,这次搜救攀崖、扛伤员,两个人没含糊过。”
吴国强嗯了一声,手指敲着桌面。
“第三,培育区现在挂在团部后勤名下,名义太小,护不住东西。”
“我申请培育区升格为师部直属农业科研单位,挂师部的牌子。”
“第四,军垦田建设年后全面铺开,现有编制不够用。”
周秉衡顿了顿。
“陆教授是农业顾问,裁缝组的沈织和刘小麦是技术人员,都是我从外单位借调来的。”
“既然为部队做贡献,正式编制和工资,总得给人家解决。”
四条请求,一口气说完,条条清晰,环环相扣。
吴国强刚点上的第二根烟,不知不觉烧到了手指头,烫得他一哆嗦。
他抬起头,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
这小子……不愧为师部的狐狸。
功劳不要,官职不要,转头就把一个一等功拆成了四份。
一份送给了国家,一份分给了兄弟,一份护住了自己的地盘。
最后一份,不声不响全落到了他媳妇那边的人事安排上。
一分功劳没浪费,全转成了实打实的资源。
脸上写着淡泊名利四个大字,手底下却把所有好处都攥得死死的。
吴国强吐出一口烟,闷声道。
“你比你那个当老首长的爷爷,还沉得住气。”
周秉衡没接这句话。
吴国强摆了摆手,把那份考察表收进抽屉。
“煤矿直报,我亲自去办。你那两个兵,材料明天送来。培育区升格和编制,我去跟军区协调。”
“谢谢师长。”
吴国强摆了摆手,又把那份考察表翻过来看了一眼。
“这份表,”
吴国强的语气忽然带上一丝认真。
“我替你压着,最多压一年。一年后你要是还想当缩头乌龟,别怪我亲自把你踹上去!”
周秉衡敬了个礼,转身出门。
走到办公楼外的操场边,冬日的冷风吹在脸上,他才感觉胸口那股郁气散了些。
一年,足够了。
就在此时,通讯室的文书小跑着追了过来。
“周政委,您的加急电报!”
周秉衡接过来,落款是爷爷办公室的代号。
他翻开看了一眼,眉眼带上了几分冷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