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母听得鼻尖一酸,连忙抬手拭了拭眼角,强压下心中的不舍道:
“娘都知晓的,家里不用你挂心。日后侯府若是准许探亲,你便捎个信回来。”
“嗯。”崔含枝轻轻应声。
她看向面色沉静的崔父,满眼不舍的崔衡,强忍着情绪的崔淇,只点了点头,便转身提裙在挽月的搀扶下坐进了马车。
车帘轻轻落下,隔绝了亲人们依依不舍的目光。
崔含枝甚至没有掀开小窗的帘子回头看一眼,只是静静地靠在车壁上,缓缓闭上眼。
挽月见状也安静的坐在一旁,并不打扰。
一路无话。
待马车稳稳驶入侯府,回到榆院的时候,已是暮色四合。
夕阳沉落在天边,将漫天的云霞染得通红。
崔含枝刚换下出门的衣裳,还没来得及梳洗,院子里就传来青禾的声音。
“奴婢见过侯爷。”
魏峥来了。
崔含枝微微一愣,不知为何觉得有些疲惫,索性就坐在那里不动了。
魏峥一进来,一眼便瞧出来她眼底散不去的低落,眉眼恹恹的,全无前天夜里知晓能归家时的欢喜。
他落座后,端起崔含枝给他倒的茶喝了一口,看她片刻沉声开口:
“怎么归家一趟,反倒闷闷不乐的,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崔含枝抬眸,有些淡淡的摇了摇头:“没有,家中一切都好。”
她嘴上不认,眼底的落寞却骗不了人。
想着今日跟着去的车夫回禀的消息,魏峥略一思索便猜透了根源。
他没有再追问,只静静地陪着她用了晚膳,两人全程都没说一句话。
晚膳后,挽月本以为侯爷要在榆院留宿的,没想到等她从西间收拾出来,只看到侯爷带着青铭离开的背影。
她转身进屋,看着坐在窗边发呆的娘子,有心想问什么,到最后却什么也没开口。
今日回来的时候,娘子兴致便不高。
哎!
娘子进了侯府,远离亲人,还有三个孩子在别处,满心的牵绊最易郁结于心了,但愿娘子能早些想开才是。
挽月沉默的伺候娘子梳洗,将屋内的灯盏吹灭,只留了一盏小灯,然后关上门回了西间。
平日里若是侯爷不来,她和青禾虽不在内室给娘子守夜,也是一人睡半宿的。
这边一有动静,她们便能立时反应过来,总得叫娘子有事能找着人。
魏峥竟然没在榆院留宿,消息很快传遍府里。
柳娘子听闻后,特意让人往前院打探了一番,而前院又未曾有急信,心头瞬间一阵狂喜。
她捏着手里的帕子,毫不掩饰的揣测道:
“定是那崔氏得罪了侯爷,惹了侯爷厌弃!”
这下崔氏怕是要失宠了。
从今往后,这侯府的内宅中,她柳飘飘才是老夫人之下的第一人!
这一夜,多少人辗转难眠。
隔日清晨,崔含枝照旧准备去给老夫人请安。
她来得不早不晚,柳娘子和苏娘子几个早早的就到了,反倒显得她来得最晚。
从上回请安开始,秦娘子和李娘子便也跟着一道,这回也是一样。
崔含枝面上神色依旧从容,瞧不出半分异样,跟几位娘子见了礼。
“各位姐姐来得早。”
苏娘子等人都一一还礼,叫声“崔妹妹”。
柳娘子还是坐在那里八风不动,只抬眼将崔氏上下打量了一眼,她今日穿的是一身月白暗纹的素罗裙,头上也只简单簪着一支素玉簪。
明明是寒酸的打扮,在崔氏身上愣是别有一番风情。
她嗤笑一声,道:“崔妹妹倒是好眠,回回给老夫人请安都来得最晚。”
崔含枝目光淡淡的看她一眼,自顾走到最末尾的位置坐下,竟是对她的话全然忽视。
满室骤然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苏娘子几个交换了一个眼神,并未开口。
柳娘子面色难看,心底却有些笃定:
崔氏怕是真的惹了侯爷的嫌,这下约莫是破罐子破摔罢了。
柳娘子在心底稍稍安慰自己一番。
她倒要看看,这崔氏还能狂几时!
老夫人扶着玉春的手从内室走出来,众人忙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安。”
老夫人摆了摆手,叫她们都坐。
然后看着崔含枝,温声开口询问:“昨日回家,家中一切可好?”
崔含枝站了起来,浅笑着再福了福身,答道:
“还未谢过老夫人恩典,能叫妾归家与亲人一聚。劳老夫人挂心,家中一切都好,父母皆康健无忧。”
虽然答应她归家的是魏峥,但老夫人未曾为难,也是要谢的。
“你这孩子就是喜欢多礼,家中无事便好。”
老夫人点点头,并没有问昨日魏峥突然从她院子里离开的事。
各人有各人的造化。
柳娘子就没那么多顾忌了,状似无意的开口问她:
“听说昨晚侯爷从崔妹妹的院子离开,径直回了前院,竟是未曾留宿,这可真是头一遭,莫不是崔妹妹不小心开罪了侯爷不成?”
苏娘子和方娘子等人也纷纷侧目看来,眼底的深意各不相同。
崔含枝转头笑着看向柳娘子,这笑就像家宴那晚一般很刺眼,叫柳娘子眼睛疼。
果不其然,她听见崔氏道:“姐姐还是和之前一样喜欢多想。侯爷日理万机,平日里诸事缠身,若是回了前院书房,那定然是有要事需侯爷处置,又同妾身失礼有什么干系呢?”
她的话不卑不亢,四两拨千斤的挡回柳娘子的试探,顺便还说柳娘子啊,还是和之前一样。
至于哪个之前?
柳娘子顿时想起来那日崔含枝骂她“爱搬弄是非,执念挑事,随口栽赃”,她的脸色又难看了起来。
崔含枝饶有兴致的欣赏着柳娘子的变脸,似乎在说:瞧,你脸又黑得跟锅底一样了。
柳娘子勉强笑着,在老夫人面前,她自然不敢造次。
崔氏!崔氏!
咱们走着瞧!
方娘子早就见识了崔含枝那张嘴,这会儿又是在老夫人跟前,所以呐呐不敢开口,其他人自然更不会掺和柳娘子和崔娘子之间的斗嘴了。
老夫人状似未觉的坐在上首静静听着,民间有句俗语,叫不聋不哑,不做家翁。
等她们都掰扯完了,她才淡淡的开口问了几句秋日宴的事,叮嘱几句,便散了这请安。
然而自那日起,一连七八日,侯爷不曾去榆院,崔娘子也静静地待在榆院没出门,也没去给老夫人请安。
所以——
刚入府就恩宠加身的崔娘子,好像真的失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