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衡和崔淇兄弟俩也都敛了神色,认真的看着她。
崔含枝条理清晰的缓缓道:“如今魏氏的兵马分布两处,北面和匈奴长期对峙,南面如今又和李氏僵持住了,粮草损耗巨大……”
崔淇不解:“阿姐,这和让你回来省亲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也没关系。”
崔含枝继续道:“北境除了长草,长出来的那点粮食,连北境自己人都养不活,更何谈支撑魏氏双线对峙的粮草?”
“所以大军所需粮草,必定是从朔宁三城出!”
“可三城初定,侯爷根基未稳,多的是本地豪族相互牵扯勾结,诚心不让魏氏在和李氏的对峙中好过。侯爷虽然手握重兵,麾下不缺冲锋陷阵的武将,可他还是缺人——
缺能帮他规整三城户籍,统筹粮草的忠心之人!”
“这些人必不可能出自本地大族,只会出自寒门!”
大族之间往往相互捆绑,若得重用,必然有尾大不掉之嫌。
可他们崔家,虽是旁支,躬耕于乡野,却也世代耕读,清白传家,无世家大族之私弊,恰恰是侯爷眼下想要的一类人。
崔含枝在说起这些的时候,眼底的光芒亮得惊人,叫崔父心绪愈发起伏。
他二子三女,长子长女都是沉稳持重之人,行事稳中求进,难免锐意不足,幼子崔淇灵气有余却心性未定,幼女含珠天真烂漫心无城府。
唯有次女含枝,骨子里最像自己——
内秀藏锋。
她满腹才华,眼界格局均不输男子,却因为世俗男女偏见只能被困于后院,命途坎坷却始终想办法自救。
小小年纪,历经丧夫之痛,同周家人周旋多年,又步步筹谋入侯府,硬生生给自己、也给崔家搏出一条生路。
崔父心头一叹,已然明白了女儿的打算,却也有另一层担忧。
“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本地大族盘踞百年,可谓根深蒂固,侯爷初来乍到,若大肆提拔寒门,便是动了那些大族的利益,阻力大,且十分凶险。”
“凶险,但也是我们崔家唯一的翻身机会。”
崔含枝语气坚定:“爹,你和阿兄皆有才学,如今机会已到眼前,若不抓住,岂不辜负侯爷一番美意?”
接着,她又给崔父下了一剂猛药。
“入侯爷麾下做事,一则是我们这一支的机会,二则……我在侯府的立足根基,也要靠父兄才能彻底稳固。”
她这话说的也不是假的,若是父兄当真成为魏峥的心腹,自己在府里也多几分底气。
崔父指尖轻轻扣着桌面,眼底思绪翻涌,良久才沉声开口:
“好。”
“你只管安稳回府,不必再做什么,剩下的事我和你阿兄自会筹谋。”
同样听明白的崔衡也神色郑重的点头:
“枝枝放心,一切有爹和我在。阿瑾他们你也不必担心,我半个月便去探望一次,你那两个丫鬟将孩子照顾得很好。”
只是周家人心凉薄,吃穿上虽过得去,到底没有长辈照拂。
上回他去的时候,阿瑜胳膊上好大个口子。
只是这些就没必要跟小妹说了,男孩子家家的,留个疤也不打紧,告诉小妹也是徒增烦扰罢了。
崔淇也赶忙开口:“阿姐,还有我,我也能帮你!”
闻言,崔含枝笑了笑。
家人齐心,何尝不是一桩莫大的幸福。
只是听阿兄说起阿瑾他们三人,崔含枝的心还是沉了下去……
崔父看她眼底的落寞,便道:“你不必牵挂他们,只要你在侯府站稳脚跟,只要我们崔家立起来,阿瑾他们自然能堂堂正正的接回来,不必再仰人鼻息。”
谈话至此,诸事落定,她点点头,便不再开口。
眼看天色不早,怕进城时天黑了,崔含枝便准备回府。
崔母却拉着她回了房间,还关上了门。
“女子立身后院,子嗣就是根。你的身子随我,好生养,可也得好好将养。平日里少思虑、少动气,那些寒凉之物千万别碰,夜里安寝也有规矩……”
说着,崔母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凑在崔含枝耳边又细细补充了许多自己母家代代相传的诀窍。
“……完事切莫立刻起身走动或是沐浴,最好静静平卧,方能护住腹气,留住胎息根基。”
她一边叮嘱女儿,生怕哪些自己知晓的东西漏了忘了,一边细细替女儿捋着偏了寸许的衣襟,一双布满风霜的眼眸里满是担忧。
“娘知道你聪慧,可这世上从来都是人外有人,侯府里日子固然体面,可步步都是惊险。”
“这些都是你外祖母的母亲教给她,她又教给我,一代代传下来的,都是实在经验,你就老实照做便是。早日怀上孩子,往后便是侯府里有了正经主子,你也不必害怕。”
崔含枝始终静静地听着,将母亲的话一一记在心里。
从前年少时母亲也教过些许,可那时懵懂无知,只顾着羞恼未曾放在心上,如今再听,才知男女之事里藏着无数的门道。
母亲虽出身贫寒,但活了大半辈子,最是通透。
侯府纳她,一是怜她年轻康健,好生养。
故而她所有的体面和优待,归根到底还是真的能替侯府开枝散叶。
可今日崔含枝方明白,其中还有二。
众人都以为北安侯府初来朔宁,为了平衡权宜,早晚要纳本地大族之女入府。
可魏峥偏偏没有,而是纳了她一个寒门女子进府。
这就是魏峥对朔宁的态度。
而她,在这件事里,大概就是一个挡箭牌的作用。
若魏峥赢了,她真的生下魏峥的长子,或许能真的在侯府长久的待下去。
若魏峥输了,那她就是一颗随时可能被抛弃的棋子,届时本地大族仍会将他们的女儿送进北安侯府。
当然,后者就不必跟母亲说明,她和父亲都明白即可。
她说:“娘,我都记下了。”
侯府的马车已经停在了家门前,崔家人都站在门口。
崔母攥着女儿的手迟迟不肯松开,眼底满是不舍,崔衡崔淇兄弟二人静静立在一侧,神色沉沉。
小崔直乖乖的靠着孙氏,抿着小嘴望着姑姑:
“姑姑,你还要走吗?不可以留下来吗?”
崔含枝笑笑:“天快黑了,姑姑也要回去了。”
小崔直不明白,问她:“这不就是姑姑的家吗?”
这话听得崔含枝心头软得发酸,她轻声对崔直道:“嗯,这也是姑姑的家。等阿直长大些,再到姑姑另一个家去看姑姑,好不好?”
崔直重重的点点头:“好,姑姑,我再长长就来看你。”
崔含枝看着母亲,开口叮嘱:“娘,崔淇说大姐近来又怀了身孕,身子要紧,您从我带回来的东西里挑些滋补的药品给大姐送去,叫她好好养胎,若有事便来寻我。”
“还有那几匹颜色鲜亮的织缎,原就是给小姑娘准备的,大嫂留下一匹,其他的也给大姐和珠珠送去吧……”
说到这里,她眼底掠过一丝怅然,也不知下一回见大姐和珠珠,要等到什么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