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培德推门走进了诊室。
诊室不大,但布置得很规整。
一张老式的木头诊桌。
桌上放着脉枕、病历本和一个保温杯。
靠墙的位置有一排木柜,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中药饮片。
药味很纯正。
诊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唐装。
头发大半已经转黑了,只有鬓角还带着一些灰白。
面色红润,气色很好。
眼神沉稳,目光里带着一种阅尽千帆之后的平静。
看起来最多五十出头。
但宋培德知道,这个人今年六十岁。
这就是林长生。
诊桌旁边还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孩。
扎着马尾辫,眼睛很亮,手里拿着笔和本子。
应该就是李慎提到过的那个徒弟。
“坐。”
林长生抬了一下手,示意他坐到诊桌对面的椅子上。
宋培德坐了下来。
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米。
四目相对。
宋培德下意识地想要开口。
但林长生先开口了。
“把手伸出来。”
宋培德愣了一下。
对,他是来“看病”的。
他挂了号,排了队,现在坐在了诊桌前面。
他是一个病人。
宋培德把右手放在了脉枕上。
林长生的三根手指搭了上来。
指腹接触手腕皮肤的那一瞬间,宋培德感受到了一种很特殊的触感。
温热,但不是普通的体温。
指尖下面有一股很细微的力量在渗透。
非常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
但就是这股力量让他觉得自己的血管和经络好像被什么东西扫描了一遍。
林长生没有说话。
他的三根手指在宋培德的寸关尺三部缓缓移动。
先是寸部。
停了大约五秒。
然后是关部。
停了三秒。
最后是尺部。
停了两秒。
总共不到十五秒。
林长生收回了手指。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看了宋培德一眼。
目光从他的面部扫过。
先看了一下他的眼白。
然后看了一下他的面色。
最后看了一下他的舌苔。
“张嘴让我看看舌头。”
宋培德张开了嘴。
林长生看了大概三秒。
“行了。”
宋培德合上嘴。
他盯着林长生的表情,心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好奇。
他在等这个老中医的诊断结果。
说实话,他自己的身体状况他是清楚的。
胆囊慢性炎症,十年前就查出来了。
颈椎骨质增生,常年做手术落下的职业病。
这两个毛病他早就知道。
但他想看看,这个乡镇中医搭一次脉能说出多少东西。
林长生拿起笔,在病历本上写了几个字。
然后他开口了。
“胆囊有慢性炎症,时间不短了,至少七八年以上。”
宋培德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还是控制住了。
十年了。
误差不大。
“颈椎有骨质增生。”
林长生继续说着。
“压迫到了神经,右手应该经常有麻木感。”
“尤其是做精细操作时间长了之后,小指和无名指会发麻。”
宋培德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个细节太准了。
他确实在长时间手术之后,右手小指和无名指会发麻。
他以前以为是年纪大了,手术台上站久了的正常反应。
后来做了核磁才知道,是颈椎增生压迫了尺神经。
这个诊断结果是他年初做颈椎核磁之后才确认的。
而面前这个人,搭了十几秒的脉就说出来了。
但这还不是让他最震惊的。
林长生停了一下。
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然后放下杯子,看着宋培德的眼睛。
“另外。”
“您胃里有一个息肉。”
宋培德的表情凝固了。
“不大,零点几厘米,应该是最近才查出来的。”
“良性的,暂时不用处理。”
“但建议半年后再做一次胃镜复查,注意观察有没有增大。”
诊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宋培德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
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响。
胃息肉。
零点几厘米。
这个结果是他上周在省二院做胃镜才查出来的。
胃镜报告出来之后,他只看了一眼就锁进了办公桌的抽屉里。
没有跟任何人提过。
连他老伴都不知道。
他甚至刻意没有跟消化科的同事讨论过这件事。
因为他觉得一个小息肉不值得大惊小怪,半年后复查就行了。
但现在。
面前这个穿唐装的老头。
在一个乡镇卫生院的诊室里。
用三根手指搭了十几秒的脉。
就把这个他自己都没跟别人说过的东西给点了出来。
位置。
大小。
性质。
全对。
分毫不差。
宋培德的手心开始冒汗了。
他干了三十多年的外科。
见过太多太多的病人和医生。
他自认为自己的专业判断力已经足够强大。
但此刻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超出认知范围的冲击。
这不是猜的。
也不可能是提前打听到的。
因为根本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你……”
宋培德的声音有点干。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旁边的韩笑抬头看了一眼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她不认识宋培德。
但她能看出来这个人不是普通的病人。
气质不一样。
坐在那里的姿态,说话的方式,都不像一个普通的求诊者。
而且他被师父的诊断结果震到了。
这种表情韩笑见过很多次了。
每次师父精准地点破某个隐藏症状的时候,病人都是这种反应。
但这次的震动程度,明显比以前更大。
宋培德深吸了一口气。
他决定不再隐瞒了。
“林大夫。”
他的声音恢复了一些稳定。
“我不是来看病的。”
林长生的手停了一下。
抬头看了他一眼。
目光里没有意外的神色。
“嗯。”
就一个字。
宋培德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名片。
递了过去。
林长生接过来看了一眼。
【省第二人民医院普外科主任宋培德】
下面印着一行小字,各种头衔和职务。
林长生把名片放在了桌上。
“宋教授。”
他的语气跟刚才没有任何变化。
“你的胆囊和颈椎的问题不严重,注意调理就行。”
“胃息肉半年后复查,先观察。”
“我给你开个调理的方子,回去吃两周看看。”
宋培德愣住了。
他刚表明了身份。
省级普外科权威。
带着目的来的。
结果对面这个老中医的反应是给他开方子。
调理方子。
“林大夫,我……”
“你的情况我说完了。”
林长生的语气依然很平静。
“外面还有病人在等着,你要是有别的事情想聊,先到旁边坐一会儿。”
“等我把上午的号看完了,咱们再谈。”
他朝诊室角落里的一张木椅指了一下。
那张椅子旁边放了一个小茶几。
茶几上面有一套茶具和一罐茶叶。
宋培德看了看那张椅子,又看了看林长生。
然后他做了一件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角落里坐了下来。
乖乖地。
一声不吭地。
坐在了那张木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