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一早,天还没完全亮。
一辆黑色的别克商务车从省城方向驶入了永宁县。
车里坐了三个人。
驾驶位上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看着二十七八岁。
副驾驶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身材微胖,气质沉稳。
后排坐着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
身板很直,下巴微微抬着,眼窝深陷,目光锐利。
手里捏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在看。
文件上面有几张照片。
是腹部缝合伤口的特写照片。
这三个人分别是省第二人民医院普外科的住院医小周、副教授陈立恒,以及宋培德本人。
车子在县城没有停留,直接拐上了去清溪镇的路。
李慎昨天打了两个电话过来,说要安排接待。
宋培德都拒绝了。
他不想搞什么官方考察的架势。
他就想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走进那个卫生院。
看看那个叫林长生的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教授,前面就是清溪镇了。”
开车的小周看了一眼导航提了一句。
宋培德嗯了一声,把文件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副教授陈立恒回头看了他一眼。
“宋教授,咱们到了直接表明身份吗?”
“不。”
宋培德的回答很简短。
“去挂号,排队,跟普通病人一样。”
陈立恒愣了一下。
“挂号?”
“我说的哪个字你没听懂?”
陈立恒不说话了。
他跟了宋培德八年了,知道这位老教授的脾气。
说一不二,而且越是较真的事情越不喜欢搞花架子。
他既然说要排队挂号,那就是真的要排队挂号。
……
车子拐进了清溪镇的主街。
早上七点半,街上已经有不少人了。
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几个老头在路边散步。
小周按着导航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了卫生院斜对面的空地上。
三个人下了车。
宋培德站在路边看了一眼对面的卫生院。
大门上方挂着一块新换的牌子。
【清溪镇中心卫生院】
旁边还有一块木匾,上面写着几个字,是长生堂的标识。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门口已经有十几个人在排队了。
有拄拐杖的老人,有抱孩子的年轻妈妈,还有骑电动车来的中年人。
宋培德扫了一圈,嘴角动了一下。
“走吧。”
三个人穿过马路,走到了卫生院门口。
挂号窗口前面排着四五个人。
宋培德排在了最后面。
陈立恒和小周站在他身后。
两个人的表情都有点微妙。
一个省级普外科的权威教授,带着副教授和住院医。
大清早跑到一个乡镇卫生院来排队挂号。
这个画面要是被省二院的同事看到,估计下巴都得掉了。
排在宋培德前面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妈。
腰上绑着一块膏药,走路一瘸一拐的。
她回头打量了宋培德一眼。
“你也来找林大夫看病的?”
宋培德点了点头。
“你是外地来的吧?看着不像我们镇上的人。”
“从省城来的。”
大妈一听,眼睛亮了。
“哎哟,省城来的啊,那你可来对了。”
“我跟你说,林大夫的医术那是真绝了。”
“我家老头子的腰疼,在县医院看了三年没看好。”
“林大夫三副药就给治利索了。”
宋培德礼貌地笑了笑。
“是嘛,那确实厉害。”
大妈还想继续说,前面的人挪了,她赶紧跟上去了。
陈立恒凑到宋培德耳边,小声嘀咕了一句。
“一个乡镇卫生院,排队的人还挺多。”
宋培德没接话。
他在观察周围的环境。
卫生院的布局虽然简单,但每个区域的标识都很清楚。
走廊打扫得一尘不染。
药房那边传来淡淡的药香。
不像是硫磺熏蒸过的那种刺鼻味道。
是正宗的中药材本身散发出来的味道。
这个细节让宋培德微微皱了一下眉。
好药材。
他虽然是西医出身,但在医学界混了三十多年,基本的辨别能力还是有的。
轮到他挂号了。
窗口里面坐着一个年轻的男医生。
“看什么科?”
“中医内科。”
“挂林大夫的号?”
“嗯。”
“今天林大夫的号比较紧张,前面还有十几个人,你可能得等一会儿。”
“没关系,等着。”
年轻医生递出了挂号单。
宋培德接过来看了一眼。
挂号费五块钱。
他愣了一下。
五块钱。
省二院的专家号三百起步。
这个对比让他心里头涌上了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三个人挂了号之后,在候诊区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候诊区不大,但椅子擦得很干净。
墙上贴着一些中医养生的科普材料。
角落里放了一台饮水机。
旁边还摆着一排一次性纸杯,上面写着“请自取”。
简陋,但处处透着用心。
宋培德坐在那里,目光不自觉地看向了走廊尽头的那间诊室。
门关着。
门上贴着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林长生主诊”几个字。
他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声音。
很低,很稳。
听不太清具体在说什么,但那个节奏让他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那是一个完全掌控着节奏的人的说话方式。
不急不慢,不高不低。
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
“宋教授,您紧张了?”
陈立恒看出了他的表情变化。
宋培德瞪了他一眼。
“我紧张什么。”
陈立恒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但他心里清楚,宋培德确实有点紧张。
或者说,不是紧张,是期待。
一个干了三十多年外科的老教授,看到那种水平的缝合照片之后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
这种好奇心让他从省城跑了两百多公里,跑到一个乡镇卫生院来排队挂号。
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前面的病人一个接一个地进去,又一个接一个地出来。
宋培德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每个从诊室出来的病人,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
要么是松了一口气的释然。
要么是带着笑意的满足。
没有一个人出来的时候是皱着眉头的。
这一点让他的好奇心又加重了几分。
等了大约四十分钟。
终于轮到了宋培德。
他站起来的时候,下意识地整了整衣领。
陈立恒和小周也要跟着进去。
宋培德摆了摆手。
“你俩在外面等着。”
“我自己进去。”
两个人只好重新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