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从包袱里摸出那个巴掌大的铜制药炉。
她把药炉稳稳地架在火堆上,又倒进去一小包提前碾好的草药,加了点随身带的水。
火苗舔着铜炉底,很快就咕嘟咕嘟响了起来。
淡淡的药香混着松针的味道飘散开。
药很快就煮透了。
铜炉里的水变成了深黑色,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发出一股苦涩的味道。
她把药炉从火上拿下来,放在旁边的石头上晾着。然后伸出左手,握住右手那两根肿得不成样子的手指。
指尖对着指根,找准了第二节指骨的位置。
她深吸一口气,没犹豫。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得很,在安静的禁林里格外清晰。
她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下唇被牙齿咬得发白,却没发出一点声音。疼是真的疼,钻心的疼,比刚才夹烧红的石子还要疼十倍,疼得她眼前都发黑了,左手松开,右手的两根手指软塌塌地垂着,骨头已经彻底断了。
坐在地上缓了一会儿。
她趁热把两根手指直接插进了还冒着热气的药汤里。
“滋” 一声。
药液滚烫,药劲顺着伤口钻进骨头里,又麻又痒,混着断骨的疼,说不出的难受。
她死死咬着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另一只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十五分钟。
整整十五分钟,她才把手指从药汤里拿出来。
指尖已经被药汁染成了深褐色,断骨的地方因为药劲,疼得稍微轻了一点。
她用银勺把药渣捞出来,放在干净的麻布上。
药渣还是热的,冒着热气。
她把药渣均匀地敷在两根手指上,从指根一直裹到指尖,再用麻布一圈一圈缠紧,缠得密不透风。
动作熟练得不像话,显然已经做过无数次了。
缠完最后一圈,打了个死结。她轻轻动了动手腕,手指还是不能弯,得等长好之后继续了。
下次再来,就能试着戳树皮了。
她躺在地上,喘了口气。
火堆已经快灭了,只剩下一点暗红色的炭火,偶尔噼啪响一声。
月亮沉得更低了,天边的鱼肚白又亮了一点。
该回去了。
她把铜炉里剩下的药汤倒在泥土里,又用石头把药渣砸烂,混进土里。
然后用脚把火堆彻底踩灭,捧起泥土盖在灰烬上,用石头砸实。
反复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才背上包袱,转身往禁林外走。
天已经蒙蒙亮了。风一吹,带着清晨的凉意。她把右手藏在黑袍的袖子里,脚步轻快地穿过野草,钻过铁丝网的破洞,沿着城堡的围墙根往回走。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里面还是一片漆黑。
高尔的呼噜声依旧震天,克拉布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 “烤鸡腿”,又睡死了。
德拉科的床帘安安静静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轻手轻脚地爬到自己的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受伤的手指放在胸口,还在隐隐作痛,却让她觉得无比踏实。
·
她慢慢坐起来,借着窗帘缝透进来的晨光看了眼手表,已经七点四十了。昨晚睡得太晚,又疼得半宿没睡沉,居然睡过了头。
刚动了动右手,断骨处就传来一阵钝痛,裹着的布料变得硬邦邦的,蹭得皮肤发痒。
宿舍里另外三个早就走了。
德拉科的床铺得整整齐齐,克拉布和高尔的被子团成一团扔在床上,桌子上还留着没吃完的面包屑。
她匆匆忙忙套上长袍,用左手系鞋带,动作慢了半拍,等收拾好出门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黑魔法防御课的教室在三楼。
她拐过两个弯,推开门的瞬间,远远就闻到一股刺鼻的大蒜味,越靠近讲台,味道越浓。
教室里闹哄哄的,所有窗户都开着,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却一点都散不掉那股大蒜味。
所有人都拼命往后面挤,后排的座位早就坐得满满当当,连最后一排靠墙的犄角旮旯都被两个赫奇帕奇的男生占了,正趴在桌子上用书挡着脸,恨不得把鼻子埋进衣领里。
潘西坐在倒数第三排,用绣着银线的手帕死死捂着鼻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德拉科坐在她旁边,脸拉得老长,不停地用手在脸前扇风,嘴里还在小声骂骂咧咧。
张海游站在门口,扫了一圈。
后排全满了,倒数第二排也只剩一个挨着过道的位置,还被一个赫奇帕奇的女生放了书包占着。
所有人都像躲瘟疫一样躲着讲台,中间的位置空了一大片,孤零零的,谁都不愿意坐。
她叹了口气,只能硬着头皮往中间走。
后排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她能感觉到那些视线,有好奇的,有忮忌的,还有不怀好意的。
她找了个尽量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受伤的右手藏在桌子底下。
刚坐下没多久,上课铃就响了。
奇洛教授裹着那条永远不摘的紫色围巾,低着头走了进来。他把整个而额头都围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一进门,那股大蒜味又浓了三分。
前排的几个格兰芬多女生立刻捂住了鼻子,齐刷刷地往后缩了缩。
“今、今天我们讲、讲黑魔法生物的、的分类……”
奇洛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还带着点颤抖。
他在讲台上走来走去,围巾扫过讲台,带起一阵风,大蒜味飘得更远了。
张海游靠在椅背上,看着黑板上歪歪扭扭的字,手指在桌子底下轻轻动了动。布裹得很紧,断骨处一跳一跳地疼。
她本来就不想引人注目,现在坐在中间,前后左右都是人,她连手都不敢伸出来,怕被人看见手上的布条。
张海游抬头看向黑板,心神早就飘到窗外去了。
她在心里默默排着训练计划:今天手指肯定不能动了,晚上去禁林练缩骨功,就找老橡树后面那片凹地,可以用左手。
明天早上起来换一次药,后天应该就能消肿了。
不过每天凌晨溜出去,练完再回来,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这次没有被抓到,或许下次运气不好就被人看到了。
或许她应该在禁林的地下挖一个墓室,啊,不是,是挖一个地窖,没时间回来她就直接睡那里。
在里面练功也更加隐蔽,不容易被发现。
还正盘算着,后背突然有点发紧。
不是有人靠近的那种紧张,是有人在看她,落在她后脑勺上,轻飘飘的,却挥之不去。
她没动,继续盯着窗外那只落在树枝上的乌鸦。
过了大概半分钟,那道视线消失了。
又过了一会儿,奇洛转身去黑板写字,那道视线又回来了,这次落在了她的右手上 —— 准确地说,是落在了她放在课桌底下的右手上。
张海游挑了挑眉。
她假装调整坐姿,微微侧过头,用余光往左边扫了一眼。
是德拉科。
他的伎俩实在太低级了。
明明坐在斜后方两排的位置,却非要把椅子往这边挪了半尺。
假装跟潘西说话,脸对着潘西,眼睛却斜得快飞到她这边来了。
手里拿着羽毛笔,在羊皮纸上画来画去,那样的动作,一看就不像是在写字。
奇洛转过来的时候,他就立刻低下头,假装翻课本,课本翻到那页就再也没动过。
潘西用手帕捂着鼻子,皱着眉跟他抱怨奇洛的大蒜味,说了半天,他一个字都没接,眼睛还黏在她身上。
张海游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烦。
她还以为是什么人,原来是这个没长大的小屁孩。
她转回头,继续想自己的事。
那道视线又过来了。
这次更过分了,居然还往前探了探身子。
张海游的耐心终于耗光了。
她没预兆地突然转过头,直直地看向德拉科。
四目相对。
德拉科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羽毛笔 “啪嗒” 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的视线像被烫到一样猛地转回去,背挺得笔直,眼睛死死盯着黑板,连耳朵尖都红透了。
潘西被他吓了一跳,疑惑地问:“德拉科,你怎么了?”
“没、没怎么。” 他的声音都有点发颤,假装弯腰捡羽毛笔,头埋得低低的,半天不敢抬起来。
张海游面无表情地转了回来。
幼稚。
她心里评价了一句,再也没往那边看。
又把右手往桌子底下又藏了藏,只盼着这节课快点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