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游是在半夜三点整睁开眼睛的。
没有任何预兆,也不是被吵醒的。
就像脑子里装了个精准的钟,到点了,眼皮自然就掀开了。
宿舍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湖底透进来的一点极淡的绿光,朦朦胧胧照着四张垂着墨绿色床帘的床。
高尔的呼噜声震天响,一声接着一声,像打雷似的,克拉布偶尔会含糊地哼唧两句梦话,翻个身又睡死过去。
湖水隔着花岗岩墙壁轻轻拍打,闷闷的,像永远不会停的背景音。
她躺在床帘里,安安静静地睁了半分钟眼睛,等眼睛彻底适应了黑暗。
然后慢慢坐起来,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连床垫都没发出一点声响。
光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寒气瞬间从脚底窜上来。
她没穿鞋,赤着脚走到床尾,蹲下来,手指摸索着扣住床板底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轻轻一掀。
一块活动的木板被掀了起来,露出下面一个不大的暗格。
暗格里整整齐齐地放着一个巴掌大的铜制药炉,磨得发亮,是张海盐让张家人带来的,临走前特意给她装上,还有绰绰有余的草药。
旁边是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包裹,里面装着的正是晒干的草药,还有一把小小的银质药勺。
她把药炉和草药包拿出来,塞进黑袍的口袋里。药炉有点沉,坠得口袋往下塌了一点。
她又摸出一双软底布鞋,套在脚上,这种鞋踩在地上不会发出一点声音。
一切都收拾妥当,她才直起身,轻手轻脚地往门口走。
路过德拉科的床位时,他的床帘突然动了一下。
张海游的脚步顿住了,屏住呼吸。
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鼻音的哼声,然后是翻身的声音,床垫吱呀响了一下,就没动静了。
看来是没醒,只是睡得不安稳。
她没再多看,继续往前走。手指握住冰冷的铜门把手,慢慢往下压。
门轴年久失修,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宿舍里格外明显。
张海游又顿了顿,听了听里面的动静。高尔的呼噜还在继续,克拉布吧唧了两下嘴。
没问题。
她拉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侧身溜了出去,然后轻轻把门带上,严丝合缝。
走廊里更黑了,墙上的火把早就灭了,只有每隔很远才有一盏夜灯,发出幽幽的绿光,把影子拉得老长。
她把黑袍的领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然后迈开脚步,沿着走廊快步走去。
软底布鞋踩在石板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这个时间点,整个霍格沃茨都睡着了。没有教授巡逻,没有学生乱跑,连画像都打着呼噜,睡得正香。
正是做事的好时候。
这段时间,张海游已经把霍格沃兹的路都摸清楚了,除了禁林。
沿着城堡的围墙根走,脚下的草地软乎乎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绕过魁地奇球场的后门,那里的铁丝网有个破洞,是被之前的学生撕开的。她弯腰钻过去,再往前走两百米,就是禁林的西南角。
这边比靠近海格小屋的那边偏多了,连路都没有,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所有人都只敢在东边晃悠,根本没人会往这边来。
她停下脚步,侧耳听了足足一分钟。
只有风吹草动的声音,远处隐约传来牙牙的叫声,很快就没了。
费尔奇不会来这么偏的地方,教授们更不会。
握紧袖子里的匕首和魔杖,她拨开挡路的树枝,抬脚走进了禁林。
她没急着往里走,沿着边缘慢慢巡视。
眼睛扫过地面,落叶太厚的地方不行,容易着火;太开阔的地方也不行,万一有人从远处能看见火光;背风是必须的,不然风一吹火星子满天飞,烧起来就麻烦了。
转了小半圈,终于在一棵巨大的老橡树底下停住了。
树根盘根错节地凸出来,形成一块天然的石头空地,上面只有薄薄一层干草,周围都是裸露的岩石,离最近的灌木也有三米多远。
橡树的树冠像一把大伞,把月光和火光都遮得严严实实,就算有人站在一百米外,也看不见这里的动静。
完美。
一周多了。
她来霍格沃一周多,没碰过发丘指,也没碰过缩骨功。
刀法还好说,找个没人的角落随便挥两下,别人最多觉得她在锻炼身体。
可这两样不行。发丘指和缩骨功被人看见练习的样子容易出乱子。
她试过在半夜里偷偷练过一次,刚生起火,就听见远处传来费尔奇的脚步声,吓得她立刻收了手,躲在黑暗里蹲了半个钟头。
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敢动过。
她把背上的小包袱放在树根上,拔出匕首,转身走进旁边的树林。
专挑那些已经枯死的细树枝砍,手腕轻轻一翻,匕首就切进木头里,咔嚓一声,树枝就断了。没一会儿就砍了一小捆,抱回来堆在空地上。
又捡了些最干燥的松针和树皮当引火物,用匕首把粗一点的树枝劈成小块。魔杖生出一点火星,落在松针上,轻轻吹了两下,火苗就窜了起来。
橘红色的火光舔着干树枝,发出噼啪的轻响。她往火堆里添了两根粗树枝,让火烧得稳一点,然后退到两步外,脱下黑袍搭在旁边的石头上。
她蹲下来,在地上随手捡了五枚小石头,大小刚好能被两根手指捏住。
发丘指练的不只是指力,还有速度、准度,还有指尖的耐受力。
小时候教官把烧红的铁珠子扔在她面前,说什么时候能不用夹子夹起来,什么时候才算入门。
她把石子一枚一枚扔进火堆里。
石子落在炭火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她没急着动手,站在旁边活动手腕,指节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咔咔声。
多日没动,手指都僵了,刚才对着空气戳了几下,找找感觉。
等了大概三分钟,火堆里的石子慢慢变成了暗红色,边缘泛着一点橘色的光。
她深吸一口气,沉肩坠肘。
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其余三指紧紧扣进掌心。眼睛死死盯着火堆里最红的那枚石子。
动了。
手腕一翻,两根手指快得只剩一道残影,瞬间插进炭火里,夹住那枚烧红的石子,又立刻收了回来。整个过程不到半秒,连火苗都没晃一下。
石子被扔在旁边的石头上,冒着淡淡的白烟,烫得石头滋啦响。
她甩了甩手指。指尖传来一阵尖锐的灼痛感,皮肤已经有点发红了。
果然生涩了,换做以前,夹烧红的铁珠子都不会烫成这样。
没关系,慢慢来。
她盯着火堆里的第二枚石子,再次出手。
还是一样的快,一样的稳。石子被夹出来,扔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枚,两枚,三枚……
五枚石子全都被夹了出来,在石头上排成一排,冒着白烟。
她又一枚一枚扔回火堆里。
再来。
一遍又一遍。
火堆里的石子从暗红变成亮红,又从亮红变回暗红。
她的手指越来越稳,速度越来越快,到后来几乎看不清动作,只能看见一道黑影在火光里一闪,然后就是石子落在石头上的清脆响声。
指尖的灼痛感越来越强烈,皮肤从发红变成了发黑。
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来,滴在滚烫的石头上,滋的一声就蒸发了。
她的后背已经湿透了,白色的衬衫贴在身上,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不仅是热的,更是疼的,真是太久没练生疏了。
她夹出最后一枚石子,随手扔在石头上。
指尖已经麻得没了知觉,只有骨头缝里还在一跳一跳地疼。她低头看了眼,两根手指肿得像胡萝卜,指腹黑黢黢的,皮肉渗着血丝和淡黄色的液体——这是练到火候了。
发丘指不是光练指力就行的。
张家传下来的练法,要练出真正能戳穿石头的发丘指,就得把指骨打断,让它重新长。
新长出来的骨头会比原来密,还会重新长长,断一次,长一次,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