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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凶坟暗道

  血色月光死死裹住残存的几人,身后孤坟荒草被阴风扯得狂乱摇摆,呜咽声响像是无数亡魂在耳边低语。方才眼睁睁看着同袍一个个口吐白沫僵死在地,剩下四个人腿脚发软,握枪的手止不住打颤。

  张大山攥紧腰间锈迹斑斑的旧步枪,指节泛白。沙场厮杀再惨烈,对手终究是人,可方才所见血月、化楼的孤坟、长着猫脸的老妇人,全然超出了他半生认知。他自幼读过几年私塾,又蹲过三年大牢,心思远比其余老兵沉稳,强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环顾四周遍地隆起的坟包。

  “原地等死不是办法,这邪物不靠兵刃伤人,单凭阴气就能搅乱人心神。那座主坟是一切根源,唯有进去,或许能寻到破局的法子。”

  身旁一名老兵叫周虎,当年跟着军阀冲锋时敢顶着炮火往前冲,此刻牙齿打颤,死死贴在张大山身侧:“大山,那可是埋死人的坟茔!方才那猫脸老妇人就在里头,进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另两个士兵早已吓得六神无主,一人蹲在地上不停搓着冰凉的胳膊,血月照得他脸色一片赤红:“跑又跑不掉,四周全是坟,往哪逃都是死路一条,不如赌一把。”

  四人相互搀扶,踩着满地枯骨与断裂石碑,一步步走向那十余丈高的巨型孤坟。坟前没有寻常农户祭拜的香烛供品,只有一块发黑的无字石碑,碑身爬满暗红纹路,细看竟像干涸凝固的血痕。坟冢侧面裂开一道一人宽的黑漆漆洞口,腐臭混杂着淡淡的肉香从洞内飘出,正是先前木楼瓦罐里那股诱人香气。

  周虎摸出身上仅剩的半根打火石,用力磕碰几下,一簇微弱火苗燃起。火光摇曳,勉强照亮洞内通道,潮湿的泥土腥气扑面而来,通道两侧嵌着无数残缺人骨,手臂骨、头骨层层堆叠,看得几人胃里翻涌。

  张大山走在最前头,步枪端在胸前时刻戒备。他清楚,外头的幻境全是这坟中邪祟制造,一旦洞内再有变故,几人连退路都没有。走了约莫半盏茶功夫,通道尽头豁然开阔,一间石室出现在眼前。

  石室正中摆着一口裂了缝的大瓦罐,正是先前木楼里炖肉的那只,罐底还残留着细碎骨渣,散落着大把青白干枯的指甲。石室靠墙处摆着一张老旧木榻,榻上蜷缩一道佝偻身影,满头白发垂落,抬眼便是一双泛着幽绿竖瞳的猫脸——那老妇人竟早早守在里面,一动不动盯着闯入的四人。

  “几位客人,放着热腾腾的肉食不吃,非要闯我的埋骨之地,何苦呢。”沙哑干涩的声音在石室回荡,没有半分起伏,像是从地底淤泥里挤出来的声响。

  周虎怒喝一声,抬手就要扣动扳机,张大山一把按住他的枪管,低声阻拦:“寻常子弹伤不了阴邪,白白浪费弹药。”他见过太多乱世邪门传闻,晓得这类鬼怪不怕凡俗火器。

  猫脸老妇人缓缓从榻上起身,佝偻的身躯挪动间,地面渗出黏腻黑血:“我守在此地数十载,凡误入山林的生人,皆留作我的口粮。方才那十二人,本可安安稳稳葬身腹中,偏要寻根究底。”

  话音落下,石室四周堆叠的人骨骤然震动,无数惨白手骨破土而出,朝着四人脚踝缠来。那手骨力道极大,周虎躲闪不及,小腿被死死扣住,刺骨阴冷顺着皮肉往骨头里钻,他瞬间头晕目眩,眼底泛起和先前死去战友一样的赤红血丝。

  “守住心神!别盯着血月,也别听她的声音!”张大山急声大喊,想起方才外面血色圆月蛊惑心智的景象,连忙招呼另外两人背过身,从怀里摸出入狱时贴身带的一块粗糙桃木牌。当年牢里一位游方老道士可怜他蒙冤,临别赠予桃木护身,他一直贴身收好。

  桃木牌一暴露在空气中,立刻泛起淡淡的微光,周遭刺骨阴气瞬间退散几分,缠在周虎腿上的手骨滋滋冒烟,慌忙缩入土中。

  猫脸老妇人见状,猫脸之上浮现出浓烈戾气,幽绿瞳孔骤然放大:“区区凡木,也敢挡我?”

  她抬手一挥,石室顶端落下大片黑沙,黑沙落地便化作一只只通体漆黑的野猫,尖牙外露,嘶鸣着扑向四人。四人背靠背靠拢,枪托挥打扑来的野猫,狭小的石室里乱作一团。张大山护住桃木牌,不断思索破绽:这邪物依托孤坟而生,幻境、肉食、血月全是勾人魂魄的手段,根源必然藏在坟冢核心。

  他借着打火石微光扫视石室角落,发现石壁最深处有一处暗格,暗格缝隙透出更浓郁的绿光。

  “周虎,你二人拖住这些野猫,我去毁了她的根基!”张大山低喝一声,攥紧桃木牌,俯身避开扑来的黑猫,拼命朝着暗格冲去。

  猫脸老妇人见状身形一闪,拦在他身前,尖利的猫爪直抓张大山心口。张大山侧身躲闪,桃木牌狠狠撞在老妇人猫脸上,一声刺耳尖啸炸开,老妇人浑身冒出黑烟,向后踉跄数步。

  趁着邪物受创的间隙,张大山一把扯开暗格。暗格内供奉着一尊巴掌大的猫首泥塑,泥塑周身缠绕无数枯黄发丝,正是老妇人的本命邪物,整座荒山的阴气尽数汇聚于此。

  外面的血月光芒骤然暴涨,坟冢剧烈震颤,无数碎石从头顶坠落。猫脸老妇人疯了一般扑过来,嘶吼声不再干涩,满是疯狂恨意:“毁我塑像,你们全都要陪葬!”

  张大山没有半分犹豫,举起桃木牌狠狠砸向猫首泥塑。

  “咔嚓——”

  泥塑应声碎裂,缠绕的发丝瞬间化作飞灰。刹那间,石室里的黑猫尽数瘫软成一滩黑水,缠满通道的人骨停止晃动,外面萦绕整片荒山的血色月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重新变回清冷素白的圆月。

  猫脸老妇人发出一声凄厉哀嚎,身躯一点点变得透明,佝偻的形体随风消散,只留下一句怨恨的低语飘在石室:“我困守此地百年,今日毁我根基,张家后人,我永世纠缠……”

  话音消散的瞬间,整座坟冢停止震颤,刺骨阴气一扫而空,只剩下泥土、腐骨与瓦罐的腥臭。

  周虎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小腿被手骨抓出几道青黑色印子,此刻印子正缓缓消退。另外两人浑身是伤,瘫软在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成、成了?那东西消失了?”一人声音发颤,仍不敢放松警惕。

  张大山握紧手中开裂的桃木牌,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方才那句“张家后人永世纠缠”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他清楚,今日虽暂时破除荒山幻境,这桩阴孽,终究缠上了自己。

  他走到瓦罐旁,看着罐底细碎人骨,心中五味杂陈。乱世之中,恶人谋财害命,邪祟噬人魂魄,人间地狱与阴间凶地,竟都被自己撞了个遍。当年纨绔少爷不懂世道险恶,入狱看透人心,从军见惯生死,如今又撞破百年阴坟诡事,短短数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知享乐的少年。

  “此地不宜久留,塑像碎了,坟冢根基已毁,怕是很快就要坍塌。我们顺着通道原路返回,趁着月色赶路,务必在天亮前走出这片荒山。”

  四人不敢多做停留,捡起地上的步枪,顺着潮湿通道往外走。走出坟洞时,放眼望去,遍地隆起的荒坟尽数塌陷,化作平整土坡,唯有那座十余丈的主坟慢慢向内坍塌,泥土不断掩埋石室入口。

  山间恢复了山野该有的模样,虫鸣、风声缓缓响起,灰蒙蒙的阴霾彻底散去,清冷月光洒在山林,不再有半分压抑诡异。先前死去八位战友的尸体静静躺在土坡上,四人心中酸涩,乱世浮萍,百战沙场没死,反倒折在荒山阴邪手里。

  周虎蹲在同袍尸体旁,抹了把脸上尘土:“等走出深山,若能活下来,定要寻一处地方,好好安葬兄弟们。”

  张大山望着家乡的方向,前路依旧渺茫。军阀兵败,追兵四处搜捕散兵,身后又被阴邪留下世代纠缠的诅咒,前路吉凶难料。他抬手摸了胸口碎裂大半的桃木牌,低声开口:“先活着走出大山,其余事,走一步看一步。只是今日坟中那番话,我总觉得,往后家中怕是还要生出不少怪事。”

  四人简单掩埋八位战友的尸身,垒起简易土堆做记号,不敢耽搁,借着月色,朝着两省交界的方向快步前行。身后坍塌的孤坟隐在山林阴影里,一股微弱的阴冷气息,悄无声息跟在四人身后,未曾彻底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