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像是在努力消化某个太过巨大的信息,那双从来都沉静如石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光,“你是说,是那个男人——是雷古勒斯毁了我们的村子?就是那个家伙......?毁掉了一切的家伙?”
“是他,强欲司教——雷古勒斯·柯尔尼亚斯。”希尔菲的语气很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是咬着牙说出来的,“穿白色礼服,说话黏黏糊糊的,恶心的男人。他杀了我父母,毁了我们村子,把拉进那个地狱一样的生活里。”
盖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追了七年——他带着他的团追杀了魔女教八年,杀过无数教徒,端过好几个据点,在身上留下十几道旧伤,右手的旧伤让他在雨天握不住剑,左肋的旧伤让他每次深吸一口气都会隐隐作痛。
他做这些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什么正义,只是为了找到一个名字。现在他知道了。但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上一遍,更深的迷茫就撞上了门——
“他已经死了。”盖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楚,“雷古勒斯——已经死了,半年前就死了。”
希尔菲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已经弯起来,弯成一个很亮很亮的弧度。
“我知道的,叔叔——我知道他已经死了——我就是因为这个才获救的。”她的声音很轻快,像是在说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公告贴出来的时候我看了好多遍——强欲司教已被讨伐,就在白鲸平原。后来花了很长时间才敢相信是真的,又花了更长时间才找到这里。我来这里工作不是因为无处可去,是想离恩人近一点。他不需要我,我知道的。但我还是想多少能帮上一点忙。哪怕只是洗洗床单、整理整理储物室也好。”
她弯下腰把散落在地上的最后几张床单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抱在怀里。重新站直时她脸上的泪痕已经被袖子擦得乱七八糟,但笑容比午后阳光还亮。
“科尔沃叔叔,你以前说过,打完仗就回来教我射箭。那场仗你打得太久啦——但现在仗打完了。仇人死了,我们都还活着。我现在觉得这里挺好的——每天都有热饭吃,有床睡,工作也不繁重。每天都还能见到尚邶大人,每天都能意识到自己现在做的一切都有在帮到他。”
盖兹站在原地,看着她怀里那叠被眼泪浸湿了一大片的床单,看着她脸上那个明亮得几乎不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该有的笑容。
仇已经报了——他追了七年的仇人已经死了。
仇人叫雷古勒斯,已经死了半年,死在他的雇主手里。
他曾经以为报仇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全部理由,但现在这个理由消失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希尔菲——她还活着。那场灾难里唯一幸存的人,现在就站在他面前,抱着床单,带着对明天的希望和对当下的满足。
是啊......仇已经报了,可他还有事要做。这条命,不是还有应该发挥的价值吗?
他提起旧剑,宅邸内部的方向走去:“......你说得对。打完仗了,该教你射箭了。明天早上训练结束之后在训练场等我。但现在,我要先去见一个人。”
“去见尚邶大人吗?”
“嗯。去告诉他——从今天起,盖兹·科尔沃这条命......延续下去的意义。”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晚上餐厅见。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烤肉——不知道这里的厨房会不会做。”然后他大步朝训练场走去,肩背比任何时候都要挺直,步伐比任何时候都要稳。
希尔菲抱着床单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轻轻笑了。然后她转身朝洗衣房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仰头看着午后晴朗得几乎不真实的蓝天。
爸爸妈妈,你们看到了吗?我们......都还活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