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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读书人的道

  天梯碑,静静伫立在长安城上空。

  它不言不语,只记录结果。从上到下,一百个名字,代表着当下世间修行者的最高成就。这榜单冷酷至极,只看层数,只看用时。

  关于这天梯,世间流传的说法最简单,也最直接:每一层,皆有一道神通术法显化。攀登者只需静心观摩,若能领悟其中奥妙,石阶自会延伸,通往上一层。若悟性不足,便只能止步于此,或被永远困在某一层,或最终力竭跌落。

  第九:李璇,大唐承剑司,七十三层。

  第十:崔礼,清河崔氏,七十层。

  这两位的名字稳如磐石,但上面的位置,早已被朱重三、佛子苦无、蛮王盛众这些异数占满。大唐的本土天骄,被死死压在下头。

  而在榜单的最末端,第一百名的位置,那个原本属于江南散修柳随风的空缺,此刻被一个新的名字填补。

  第一百:李成天,金陵,五层。

  名字出现的刹那,长安城摘星楼顶,李璇手中的茶杯猛地一顿,温热的茶水泼湿了她的袖口。

  “他还是上去了。”她低声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崔礼站在她身侧,脸色凝重如铁:“金陵……前朝旧都。他终究是去了。”

  “五层。”李璇盯着那行小字,眉头微蹙,“这速度,不快,甚至有些慢。但以那书生的性子,恐怕不是在急着赶路,而是在下面‘读’那神通。别人看神通是杀人的术,他看神通,恐怕是在看圣人的经。”

  ……

  天梯,第五层。

  这里的风很轻,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像山岳。

  李成天没穿鞋,光着脚踩在冰冷的石阶上。脚底板早已磨破,渗出血迹,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他背着一个破旧的书箱,书箱里没有绝世神兵,只有几卷翻烂了的《论语》、《孟子》,还有一本他走遍大江南北都随身携带的《水经注》。

  他走得很慢,不像是在登天梯,倒像是在自家书房里踱步。

  他面前,悬浮着一团朦胧的光晕。那就是第五层的神通术法——“风相”。

  光晕变幻不定,时而如春风拂柳,温柔得能切开流水;时而如秋风扫叶,萧瑟得能斩断生机;时而如狂风骤雨,狂暴得能撕裂虚空。无数关于“风”的道韵在其中流转,变幻莫测。

  不远处,那个一身红衣的散修柳随风,正盘膝坐在第四层和第五层之间,满头大汗。他双手胡乱挥舞,指诀变幻,试图抓握住那一缕缕“风”的轨迹,模仿风的形态。可那“风相”滑不留手,每次他以为抓住了,指间却空空如也,反而被反震的劲力震得气血翻涌,嘴角溢血。

  “该死!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柳随风又急又怒,脸涨得通红。

  看到李成天慢悠悠地走上来,柳随风忍不住吼道:“喂!那个书生!别来碍事!这‘风相’捉摸不定,元力根本抓不住,你懂什么!赶紧滚下去!”

  李成天停下脚步,没有看柳随风,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团光晕。

  他没有急着去抓,也没有去模仿。

  他看了许久,久到柳随风以为他是个傻子。

  然后,他忽然笑了,对着那团光晕,像是对着一位前辈,郑重地拱了拱手。

  “风,无形无相,却又有迹可循。”李成天轻声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风声,“《庄子》有云,‘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风,不过是天地的一口呼气罢了。呼气有缓急,有冷暖,有悲欢。何必去抓它的形?只需读懂它的意,顺应它,便是了。”

  他不再看那变幻的光晕,而是闭上眼,感受着身边真实的风。

  微风吹过他的脸颊,穿过他的发丝,拂过他破旧的衣袂,带来一丝凉意。

  他伸出手,不是去抓,而是轻轻一挥,像是在驱赶夏日的燥热。

  没有元力爆发,没有光芒万丈,甚至没有带起一丝风声。

  但他身前的那团“风相”光晕,却仿佛找到了归宿。那狂躁不安的变幻停止了,温顺地环绕在他的指尖,从一道凌厉的杀气,化作一只轻盈的小鸟形状,啾鸣一声,散入天地之间。

  脚下的石阶,发出一阵轻微的轰鸣,向上延伸了一截。

  第五层,过。

  柳随风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折腾了三天,元力耗去大半都没搞定的神通,这书生看了一会儿,挥挥手就过去了?

  李成天没理会他,继续往上走,嘴里还低声念着:“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

  ……

  天梯,第十层。

  这里的神通,名为“山势”。

  光晕不再是缥缈的,而是凝实如真正的山岳。那是一座完全由元力构成的山峰,沉重、压抑,给人一种不可撼动的错觉。山峰周围,还残留着不少攀登者的血迹和破碎的法器,显然,许多人试图用蛮力去硬撼这座“山”,结果无一例外,要么被震飞,要么被压趴。

  李成天站在山势之前,没有去硬撼,也没有去躲避。

  他只是从书箱里拿出了一卷《水经注》,坐在石阶上,静静地翻阅。

  风从他身边吹过,吹动书页哗哗作响。

  “山势险峻,固然难行。”他一边翻书,一边低声念道,像是在给学生讲课,“然,水无常形,随物赋形。再高的山,也有水路可通。大禹治水,疏而不堵,便是此理。”

  他看着那凝实的山岳光晕,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他伸出手指,没有点向那巍峨的山峰,而是指向了山脚下的虚空。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指尖一点微光落下,没有惊天动地的动静,也没有绚烂的光效。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山岳光晕,竟像是被温水浇灌的冰雪,从他指尖开始,寸寸消融。

  不是破碎,而是转化。

  那沉重的“山”,化作了一条清澈的小溪,潺潺流过他的脚边,水流温柔,却带着一种无物不包的韧性,硬生生在这第十层开辟出了一条通路。

  李成天踏水而行,登上了第十一层。

  ……

  天梯,第十五层。

  这里的神通,名为“雷音”。

  一道紫色的闪电,在虚空中反复炸响,发出震耳欲聋的雷鸣。那雷音不仅震耳,更震魂。许多神魂不够强大的修士,往往在这一层被活活震碎心脉,七窍流血而死。

  李成天站在雷音之前,任由那狂暴的音波冲刷着身体。

  他没有运功抵抗,也没有捂住耳朵。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然后从书箱里拿出了一支毛笔,一张黄纸。

  他开始写字。

  写的不是什么高深的符咒,而是《诗经》里的句子。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但却奇异地穿透了那狂暴的雷音,清晰地回荡在这层空间里。每一个字写出来,都带着一种平和安宁的韵律,像是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平了狂躁的心绪。

  那狂暴的雷音,似乎被这古老的诗句安抚了。闪电不再肆虐,雷鸣也渐渐平息,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消散在风中。

  李成天写完最后一个字,将笔搁在砚台上,对着虚空微微颔首。

  第十五层,过。

  ……

  天梯,第二十层。

  这里的神通,名为“镜花”。

  无数面镜子悬浮在空中,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照出一个不同的李成天。有的在书房里埋头苦读,有的在朝堂上慷慨激昂,有的在战场上浴血厮杀,有的在坟墓里腐烂成泥。

  这是一道关于“真我”的考验。

  李成天看着镜子里的无数个自己,沉默了许久。

  他看到了前朝灭亡的那一天,他穿着官服,跪在皇宫门口,哭得撕心裂肺,指甲抠进掌心,血流不止。他也看到了自己死后,魂魄飘荡在金陵城上,看着故土被践踏,百姓被屠戮,却无能为力。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我?”他问自己。

  是那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书生?还是那个无力回天的罪臣?

  许久,他笑了,笑得有些凄凉。

  他走到那面映照着他身穿官服、痛哭流涕的镜子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镜面。触手冰凉,一如当年的心境。

  “镜中花,水中月,皆是虚妄。”

  “我李成天,只是李成天。不是前朝的官,也不是复国的鬼。”

  “我来此,不为复国,不为功名,只为……求一个道理。一个读书人,为何读书的道理。”

  话音落下,所有的镜子同时破碎,化作无数碎片,映照出无数个破碎的李成天,最终归于虚无。

  第二十层,过。

  ……

  天梯,第二十五层。

  这里的神通,名为“空”。

  什么都没有。

  没有光,没有影,没有声音,没有形状。只有一片绝对的虚无,连时间在这里都失去了意义。

  站在这里,你会觉得自己不存在,天地也不存在。许多修士一踏入这一层,神魂便迷失在这片虚无里,成了活死人,一辈子被困在这里,直到肉身腐朽。

  李成天站在虚无的边缘,沉默了。

  他看了很久,久到身上的伤口都已经结痂。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坐了下来,从书箱里拿出了一壶酒,两个杯子。

  他在虚无面前,摆好杯子,斟满酒。酒水清澈,映照着他沧桑的脸。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他举起一杯酒,对着虚无说道,语气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可我李成天,偏偏不信这个邪。”

  “你说万物皆空,我说万物皆有情。”

  “你说天地无心,我说天地有道。”

  “这杯酒,敬你。敬这天地间,第一个敢说‘空’字的圣人。”

  他将一杯酒洒向虚无。

  虚无没有反应,依旧死寂。

  他又举起另一杯酒,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那颗有些冰冷的心,重新热了起来。

  “我读了一辈子书,书上说,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他放下酒杯,眼神明亮如炬,那光芒甚至比这虚无还要深邃,“这‘空’,若是道理,我便与你辩个明白。若不是道理,我便用我的‘有’,来破你的‘无’!”

  他站起身,背上的书箱轰然打开。

  无数书卷飞出,悬浮在他身后,书页哗哗翻动,金光大作。那是《论语》的仁义,《孟子》的浩然,《中庸》的中正,《大学》的至善。

  所有的道理,所有的学识,所有的执念,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洪流。

  一个巨大的“文”字,在他身后轰然成型,硬生生在这片绝对的虚无中,开辟出了一条有形的、坚实的道路。

  第二十五层,过。

  ……

  长安城,摘星楼。

  李璇看着天梯碑上那个名字,从第一百名,一点点爬到了第九十名。

  第九十:李成天,金陵,二十五层。

  虽然名次还是很靠后,但那种稳步上升的姿态,却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那是一种润物细无声的侵蚀,仿佛水滴石穿,虽然慢,却无可阻挡。

  “他不是在破解神通,”崔礼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他是在用儒家的道理,去‘解释’那天梯上的神通。风就是风,山就是山,雷就是雷,花就是花。他看透了本质,所以神通对他来说,没有秘密。”

  “可怕。”李璇吐出两个字,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剑柄,“这种悟性,已经不是天赋异禀能形容的了。他是把这一生的学识、阅历、执念,都融进了这登梯的路上。朱重三靠的是野路子,佛子靠的是佛性,而这李成天,靠的是读书人的道理。一个能把道理说到连天地都认同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读书人的道理……”崔礼喃喃重复了一遍,看向天梯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若是让他爬到了顶,这大唐的规矩,怕是都要被他这道理给改写了。”

  ……

  天梯,第三十层。

  李成天终于停下了脚步。

  这一层的神通,没有名字,也没有形态。

  只是一把剑。

  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插在石阶中央。

  剑身上,刻着两个小字:“问心”。

  李成天看着那把剑,看了许久,然后,他解下了背上的书箱,轻轻地放在了地上。

  他拔出那把锈剑,剑很重,也很钝。

  他举剑,对着虚空,挥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气,只有一声清脆的读书声,响彻云霄。

  “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每一声,剑光便亮一分。

  当最后一声落下,那把锈迹斑斑的铁剑,竟变得晶莹剔透,宛如琉璃。

  第三十层,过。

  天梯碑上,他的名字再次跳动。

  第八十五:李成天,金陵,三十层。

  速度,终于开始加快了。

  这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读书人,用他的道理,在天梯上杀出了一条血路。而这条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