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瑾独自一人站在堤岸上,晨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掀动他灰褐色短褐的衣角。他低头重新审视那段被掏空的堤岸,将那几块松动的石头重新压了回去,又把周围的野草拢了拢,恢复成之前的样子。然后他走回那处地势较高的土坡上,背靠着那根竹竿测深杆,面朝河道坐了下来。
从河面上看过来,这里只有一个都水监的河工在歇脚。
萧瑾的目光越过水面,投向远处洛阳城的方向。晨光中的洛阳城笼在一层淡淡的金色薄雾里,宫城的飞檐斗拱在雾霭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
他在心里把所有线索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堤岸被凿的消息一旦报到都水监,宇文恺一定会追查到底。可如果对方是李家的人,查到最后,大概率会卡在民部那个环节——李家大可以把责任推给“河工疏忽”,说都水监自己管理不善导致堤岸受损,反而倒打一耙。这样一推,他萧瑾这个刚到任一天的新监丞,不但查不出真相,还会背上渎职的罪名。
这盘棋从一开始就不是在河堤上下的,而是在洛阳城里的权力棋局中。堤岸是棋盘,泥沙是棋子,而他萧瑾,不过是一颗刚刚落子的小卒。
可卒子过了河,也是能吃掉将的。
萧瑾从怀里掏出那张画满了标注的河道舆图,在膝盖上摊开,用炭笔在掏空堤岸的位置画了一个醒目的圈。然后他在圈旁边写了几个字——“凿痕新鲜,灰浆人工破坏,非自然损毁。疑为蓄意。”写完这行字,他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句:“事发时段,李珉已知萧瑾任职都水监。”
他没有把这几个字抹掉。这张舆图就是他手中最有力的证据。
做完这些之后,他把舆图重新折好揣进怀里,拿起竹竿站起来,继续走到河边测量水深。一下,两下,三下——动作不紧不慢,跟刚才和赵六福一起干活时没有任何区别。
远处河面上,几艘漕船正缓缓驶过,船工们唱起了单调而悠长的号子。晨光洒在浑浊的河面上,波光粼粼,水鸟在芦苇荡上空盘旋。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那么寻常,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
可萧瑾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李家之间这场看不见的战争,已经正式开打了。而他手里握着的,不仅是一根竹竿测深杆,更是一枚足以撼动棋盘的暗子。
宇文恺赶到那段堤岸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
他骑着一匹老得快掉牙的黄骠马,马蹄在河堤的泥地上踩出一串深一脚浅一脚的印子,身后跟着赵六福和两个背着工具箱的年轻河工。宇文恺今天原本在衙门里审阅今年汛期的防汛预案,听赵六福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把情况一说,当场砸了手里的茶盏,连官袍都没来得及换就冲出了门。他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下摆上,还沾着早上在另一段河道巡查时溅的泥点子,新旧泥浆叠在一起,看上去比河工还像河工。
“监正大人,就在前面。”赵六福指着土坡的方向,声音里还带着一路狂奔后的粗喘。
宇文恺翻身下马,把缰绳往赵六福手里一塞,大步流星地朝萧瑾走过去。他的步伐又快又重,每一步都像是在拿靴底碾碎脚下的石子,那张被河风吹了几十年的紫棠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酝酿着一场随时可能劈下来的暴风雨。
萧瑾听到脚步声,从土坡上站起来,朝宇文恺拱了拱手:“监正大人。”
宇文恺没有回礼,也没有寒暄。他径直走到那段被掏空的堤岸前,蹲下身,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旧伤疤的手,一块一块地把萧瑾重新盖上去的堤石搬开。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拆一件随时可能碎裂的瓷器。当那个被掏空近两尺深的土洞完全暴露在阳光下时,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停了三息。
三息之后,宇文恺站起身来,转过头看着萧瑾,那张从来不苟言笑的脸上,此刻的表情已经不能用愤怒来形容——那是一种被人在眼皮子底下捅了刀子的冷怒。
“凿痕新鲜,”他一字一顿地说,“灰浆被人从外面凿掉,土洞从里往外掏。干这事的人懂水利、懂堤岸结构、知道从哪里下手最难被发现。”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这不是毛贼干的,是内行。”
“是内行。”萧瑾点头,“而且这个人知道都水监的巡查规律。这段堤岸在下游最偏僻的位置,巡查的人一般三天才来一次。他算准了时间差,在最不容易被发现的空档期下的手。”
宇文恺沉默了片刻,然后对身后那两个年轻河工挥了挥手:“你们两个,现在就去把这段堤岸的缺口用沙袋堵上,暂时加固,不要动那些被撬的石头——那是证据,要留着。另外通知沿岸所有船闸,从今天起加强巡查,每两个时辰巡一次,昼夜不停。巡堤的人配双岗,一旦发现任何异常,立刻上报。”
两个河工应声而去。宇文恺这才转过身来,目光在萧瑾身上停了一下——从那张年轻的脸上扫过,又落在他赤着的双脚和被泥浆裹满的小腿上,最后落在身边那根竹竿测深杆上。他注意到竹竿底部的铁片上有新鲜的磨损痕迹,竿身上的刻度被泥水糊了一层,说明这个年轻人今天已经在河道里趟了至少一两个时辰。
“赵六福跟我说,你怀疑这事跟李家有关。”宇文恺开门见山,语气里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办了几十年河务的老吏特有的直接,“有什么证据?”
萧瑾从怀里掏出那张舆图,在宇文恺面前展开,指着自己在掏空堤岸位置旁边写的那行字:“凿痕新鲜,灰浆人工破坏,非自然损毁。疑为蓄意。”然后又指了指下面那句,“事发时段,李珉已知萧瑾任职都水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