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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共踏寒滩量浊水

  赵六福在一旁点头,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从里面掏出一卷浸过桐油的牛皮纸和一根炭笔,把数字记了下来。他一边记一边说:“去年这个时候,这段水深至少七尺。不到一年淤了两尺,再这么下去,明年这时候船就过不去了。”

  萧瑾拔出竹竿往前走了一步,继续测下一处水深。两人就这样在河道里一步步地往前走,从淤积段的上游一直走到下游,沿途测量了二十多处水深数据,标记了八处堤岸裂缝,还检查了沿途三座船闸的闸门和绞盘。赵六福一边走一边讲解,从每段河道的水文特征到每座船闸的脾气秉性,从河工们干活时的习惯到附近庄户对河道的依赖,事无巨细,滔滔不绝。萧瑾一边听一边记,不时追问几句,问的都是很具体的技术问题——比如某段堤岸为什么用青石而不用夯土,某座船闸的闸门木料用的是松木还是楠木,以及春汛和秋汛的水位差有多少。

  走到第三座船闸的时候,赵六福忽然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看了萧瑾一眼,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萧监丞,”他说,“我老赵在都水监干了二十三年,跟过十二任上官,您是头一个问我闸门木料是什么材质的。”他顿了顿,咧嘴笑了起来,露出那两颗缺了角的门牙,笑容里带着几分江湖人特有的真诚,“看来监正大人这回是真捡到宝了。”

  萧瑾从舆图上抬起头来,竹竿拄在河底稳住身体,也笑了:“赵师傅,我要是连闸门用什么木头都不知道,怎么好意思来管这段河?”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河道上显得格外响亮,惊起了芦苇丛里几只灰色的水鸟,它们扑棱棱地飞起来,在晨光中盘旋了两圈,又落进了远处的芦苇荡里。

  然而笑到一半,萧瑾的目光忽然一凝。

  他的视线越过赵六福的肩膀,落在了下游不远处的一段堤岸上。那段堤岸从远处看并没有什么异样,上面长满了野草,乍一看跟其他堤段没什么区别。但萧瑾注意到了野草丛中有一小片草叶的颜色比周围略深——那是草叶被什么东西浸泡过之后才会有的墨绿色。他扛着竹竿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拨开草丛,瞳孔骤然一缩。

  草丛掩盖之下,是几块明显被人撬松了的堤石。每块石头之间原本用糯米灰浆勾缝,可现在那些缝隙里的灰浆已经被凿得干干净净,石头松动得用手一推就能晃动。他把松动的石块一块一块地捡开,露出下面被掏空了近两尺深的土洞,土洞内部湿漉漉的,河水正从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渗出来,在洞壁上淌出几道细细的泥浆瀑布。更要命的是,这个土洞的位置刚好在堤岸的内侧,从河面上根本看不到,只有走到近前拨开草丛才能发现。

  萧瑾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刚才看过水文数据,春汛期间通济渠的水位至少要比现在高两到三尺,最高的时候能涨到将近一丈。到时候水面会刚好没过这段被掏空的堤岸,在水压的持续冲击下,掏空的土洞会迅速扩大,糯米灰浆被凿掉的堤石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压力,最迟三五天就会整体垮塌。到那时候,通济渠河水漫过决口,下游的码头、仓库、民宅会全部被淹。而眼下正是征辽筹备最紧张的当口,运河的运力一天都不能断,一旦溃堤,不仅仅是都水监的人要掉脑袋,连带着整个征辽前线的粮草供应都会受到致命打击。

  这不是意外。

  “赵师傅,”萧瑾头也不回地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赵六福脊背发凉的冷意,“你过来看看。”

  赵六福趟着河水快步走过来,凑近一看,紫棠脸上的皱纹瞬间僵住了。他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撬开的石缝,又探进土洞里掏了一把湿泥放在鼻子前闻了闻,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这……这是有人故意干的!”赵六福的声音都有些变了调,“灰浆是被人从外面凿掉的,不是被水冲掉的——水冲的缝隙是不规则的,可这些凿痕一根一根的,分明是凿子凿的!而且这个土洞,是从里往外掏的!干这事的人懂堤岸结构,知道从哪儿下手最容易让堤垮!”

  萧瑾站起身来,把手里的竹竿往地上重重一顿,目光扫过四周的芦苇荡和远处的河岸。晨光已经大亮,河面上开始有早出的漕船缓缓驶过,船工们远远地看见两个穿着短褐的人蹲在堤岸边,以为是都水监的河工在修补堤岸,谁也没有多看一眼。远处的芦苇荡在晨风中轻轻摇曳,水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看上去一片平静祥和。

  可萧瑾知道,这份平静底下藏着刀。

  “从凿痕的风化程度来看,应该就是这两三天的事。”赵六福又凑近仔细看了看石缝,用手指摸了摸凿痕的边缘,下了判断,“而且这人手艺很巧,撬石头的时候故意只撬最下层的,上面的原封不动,拿草一盖,从外面看什么都看不出来,非得扒开草丛凑到跟前才能发现。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地痞无赖干的,一般人没这个手艺,也没这个胆。”

  萧瑾没有接话。他站在堤岸上,逆着晨光,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冷得像腊月的洛水。片刻后,他对赵六福说:“赵师傅,你马上去衙门,把这里的情况报告监正大人。记住,不要声张,不要惊动任何人。跟监正大人说,这段堤岸我暂时不回衙门了,就守在这里。”

  赵六福愣了一下:“您一个人留在这儿?万一……”

  “没有什么万一,”萧瑾打断他,弯腰捡起之前撬松的那块堤石,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然后把它重新塞回了原位,“对方既然敢凿堤,就说明他不在乎淹死多少人。如果他发现事情败露了,很可能会铤而走险——要么提前毁掉证据,要么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你现在就出发,走快点,一个时辰之内把宇文大人带到这里来。”

  他顿了顿,忽然抬起头看着赵六福,那双一直温和从容的眼睛里,此刻露出了一种赵六福从未见过的锋利光芒。

  “另外,告诉宇文大人——”萧瑾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赵六福一个人能听见,“这段堤岸被掏空的口子,位置恰好就在我负责的淤积段下游。凿痕是这两三天的事,而都水监三天前才拟好我的任命文书。”

  赵六福的瞳孔猛地一缩。

  三天前。那个时间点太巧了。李珉昨天在吏部门口的嘲讽还言犹在耳——“你要是觉得从九品已经够低了,最好祈祷你管的这段河道千万别出事。”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纨绔子弟的一句狠话,可如果李珉早知道这段堤岸会出事呢?如果他从一开始就不是在威胁,而是在预告呢?

  赵六福不敢再往下想了。他朝萧瑾深深一躬,然后转身就跑,那双布满老茧的赤脚在河堤的泥地上跑得飞快,溅起一串泥点子。五十多岁的人了,跑起来却像只受惊的兔子,转眼间就消失在了芦苇荡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