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周政胤见江朔宁面露不悦,心里也憋了一股闷气。
他并不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他从小在皇陵长大,那里清冷干净,没有宫里这些乌七八糟的事。
回宫之后,他见过宫女和太监搭伙过日子,也听人说是“腌臜”,他认定了那就是错的。
倘若他是龙椅上那个人,决不允许这样的事在眼皮底下发生。
可他又不愿让姑姑生气,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近两步,伸手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声音闷闷的:
“姑姑,我不是这个意思。旁人如何我管不着,可姑姑定然不会和她们一样,去找太监对食的。我刚才是因为崇嫔和宋章的事,一时不解才说那些话,并非有意诋毁那些对食的人。”
他说完便低着头,手指还捏着她的袖角没松开,像个做错了事又不肯认全错的孩子。
江朔宁垂眸看了一眼被他扯住的袖子,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抽回来:
“阿胤,你涉世未深,有些事你不能一概而论。各人有各人的难处,不是所有你理解不了的事,都是错的。”
周政胤故作明白地点了点头,抬眸追问道:“姑姑,你不会这样的对不对?”
江朔宁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和不安,像是非要她亲口说出一句什么话来才能安心。
“行了。”宝忠适时开口,抬眸看向周政胤,“你的重心是替你母妃翻案,旁的事与你无关。”
说完,他侧过身看向江朔宁,声音沉了几分:
“宋章死了,辛大茂也死了,崇嫔如今搬去苏妃宫里同住。皇上虽让我查案,但要想翻当年的旧账,崇嫔是唯一的突破口。如何让她开口,得靠实打实的证据。明日我先去净身房翻宋章的档册。”
“还有她的女儿。”江朔宁始终没有看他,打断道,“她把女儿寄养在枚贵人膝下,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宝忠见她始终不肯看自己一眼,攥了攥拳又松开,收回目光落回湖面上,只说了两个字:“小心。”
周政胤站在一旁,来回看了看两人,问道:“那我呢?我做什么?”
江朔宁这才看向他:
“长门宫还没修缮好,我先安排你去藏书阁。你专心读书,旁的事交给我们。在你母妃的案子没有翻过来之前,你随时都有危险,保护好你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宝忠瞥了他一眼,补了一句:
“藏书阁清闲,我会给你安排两个小太监保护你。若真想帮忙,宋章那首诗,不妨让宫里的人都知道知道。”
周政胤眼睛一转,随即笑了出来:“我明白了。”
闪电骤然划破夜空,电闪雷鸣,狂风肆虐,湖边的柳枝被吹得疯狂抽打着空气。
“回去吧,要下雨了。”江朔宁转身就朝前走去。
周政胤快步追上她,急忙脱下外袍披在她肩上,声音里带着关切:“姑姑,你身子刚好,不能再着凉。”
江朔宁取下外袍塞回他怀里,目光直视前方:“你穿上,我穿回去会让人起疑。”
周政胤低低“哦”了一声,有些失落地垂下手,余光瞥见宝忠默默跟在身后,这才想起什么,回头问道:
“宝忠,您的手好些了没有?”
江朔宁脚步一顿,转身看向宝忠,皱眉道:“你的手受伤了?”
宝忠不动声色地将右手背到身后,不作回应,大步从两人中间擦肩而过,冷冷丢下一句:“没有的事。”
狂风吹得江朔宁衣裙乱飞,她望着宝忠笔挺坚毅的背影,抿了抿唇,侧头对周政胤道:
“阿胤,你先回去。我有话和宝忠说。”
周政胤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走远的宝忠,撇了撇嘴,垂下头,攥紧手里的外袍:“知道了。”
说完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才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下)
江朔宁连叫了几声,宝忠都没有回头,步子反而更快了。
她情急之下提着裙摆快步追上去,一个侧身挡在他面前,气喘吁吁道:“我要看你的手。”
宝忠被迫停下脚步,垂眸看着她,面上没什么表情,右手仍纹丝不动地背在身后:“没什么好看的。”
江朔宁抬头盯着他,胸口还在起伏,语气却稳了下来:
“有没有伤,我看一眼就知道了。你藏着,反倒说明有事。”
两人就这么僵在风里,闪电在天边又劈了一道,照亮彼此脸上的表情。
宝忠的眼睫低垂着,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又咽了回去。
片刻后,他极轻地叹了口气,像是终于认了输,把右手从背后缓缓伸出来。
掌心一个铜钱大小的烫伤,结了深褐色的痂,边缘微微翘起,周围的红肿消了大半,但那圈印子还清清楚楚地印在皮肉上。
江朔宁的目光落在那伤口上,心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酸涩从胸口漫到喉咙,她忍着那阵不适,轻声问:“冯禧烫的?”
宝忠收回手,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老人家赏的,我哪有不收的道理。”
江朔宁没有接话。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吹得她裙摆簌簌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收得倒是痛快,可你烫的时候该有多疼。”
宝忠偏过头,不看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一下:“疼不疼的,习惯了就一样了。”
江朔宁闻言,忽然红了眼,抿了抿唇,声音有些发涩:“谢谢你在延禧宫救了我。我欠你太多了。”
她顿了顿,像是把什么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才舍得吐出来:
“倘若你对夏荷有意,我……我可以求娘娘,把夏荷许给你。”
宝忠闻言,身体瞬间一僵,低眸凝视着她。嘴角倏然勾出一抹笑,那笑意没有一丝温度,比平时不笑的时候还要让人发怵。
“你把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江朔宁被他这副神色钉在原地,迟疑一瞬,重复道:“我……我是说,你若是喜欢夏荷……”
宝忠笑出声来,极轻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气到了极点反而觉得荒唐。
“我救你,就是为了让你给我当月老牵线搭桥的?”
他往前逼了一步,每个字都像裹了薄薄一层冰:
“江朔宁,你在宫里这些年,旁的没学会,倒是学会了怎么往人心口上捅刀子。你把夏荷往我怀里塞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愿不愿意要?”
他紧紧攥着拳头,笑意淡了:“还是说,你压根没想过?在你眼里,我就是个无论谁递过来都该接着的人,对不对?”
江朔宁被他这一句堵得喉咙发紧,眼圈更红。
她明明不是那个意思,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宝忠心里“咯噔”一下,猛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说得太重了。
胸口倏地一阵密密匝匝的疼,像被一根极细的针狠狠扎进去,那痛意顺着血脉一寸寸蔓延开来。
“我不是冲你发火。”他的语气不自觉地软下来,像被什么洇湿了棱角,“罢了,我送你回去吧。”
江朔宁死死咬住下唇,抬眼看他,泪光在眼眶里摇摇欲坠,声音从喉咙里硬挤出来:“抱歉。”
宝忠望着她那张委屈得几乎要碎掉的脸,眼泪将落未落,悬在睫尖上晃。
脑海里忽然闪过那个画面,池塘底下,阴冷浑浊的水光里,她被人扒光了衣裳关在铁笼里,蜷成一团,没有生气。
他不再犹豫,伸手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连自己都怔了一瞬。
随即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双臂紧紧箍住她,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揉进骨头里,再也不松开。
“旁人的话谁都伤不到我,唯独你的话和你的眼泪最能让我疼。”
江朔宁身子僵了一瞬,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蜷了蜷,像是想抬起来又不敢,最终还是轻轻攥住他腰侧的衣料。
他身上的沉水香淡淡的,像是从衣料深处一点点渗出来,不浓,却一直缠在鼻尖。
他胸口的心跳传过来,比平时快,一下一下抵着她的额头。
过了很久,她才闷闷地开口,声音又低又哑:“你烫的时候不疼吗。”
宝忠的手臂紧了紧,半晌才回她:“疼。”一个字,轻得像叹气。
她不再多言,双手缓缓抬起来,环住他的腰,脸埋得更深了些。
泪水洇湿了他的衣襟,温热的一小片,隔着衣料贴在他胸口上。
宝忠闭了闭眼,下颌抵在她的发髻上,把她抱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