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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犯禁忌

  姜柔安总是不够睡。

  小产亏了的气血,也没有补回来,小脸白得近乎透明。

  像被烈日蒸干水分的花,最该盛放时,却卷起花瓣,了无生机。

  容渊进来更衣沐浴,折腾一番才重新睡到床上。

  姜柔安也照规矩坐到那张毯子上。

  毯子很薄,坐着并不舒坦——

  却又要求人坐姿端正,保持几个时辰。

  宫规森严——

  以往姜柔安只是耳闻目睹,今日,却一一尝遍了。

  剥去姜家贵女,侯府少夫人这一重重身份,她和宫里最普通的奴婢没有任何不同。

  容渊用这种方式,彻底将她和裴知行剥离开,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姜柔安愣神时,忽然听到容渊的声音:“上来。”

  她抬头,看到容渊背对着外头。

  龙床空出来半边。

  姜柔安愣着,没敢动,“奴婢不敢。”

  容渊没动,似笑非笑的声音从里头传来:“要朕亲自下床去请你,你才上来?”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姜柔安看向那半边床榻,沉吟着,爬了上去。

  她真的累。

  若一晚上不睡,怕撑不到明日一早。

  她背对着容渊躺着,却又觉着这样不敬。

  于是转了个身,平躺着。

  容渊不耐烦:“你动来动去,让朕怎么睡觉?”

  姜柔安:“……奴婢知罪,奴婢不动了。”

  她直挺挺躺着,一觉至天明。

  醒来时,明黄色的床幔卷起半边。

  容渊的朝服朝冠已经穿戴了七七八八。

  姜柔安心中一沉:

  宫女上龙床已经犯了禁忌,又误了差事,嬷嬷不会轻饶过她。

  当下来不及想别的,立即掀开被子下床,跪到地砖上:“奴婢迟了,罪该万死,求陛下念奴婢初犯,宽恕奴婢……”

  “陛下,奴婢求您!”

  姜柔安只觉得自己浑身都在发抖:“求您宽恕……”

  容渊冷笑着整理冠上的缎带:“你继续睡吧,朕这等小事,怎及你睡觉要紧?”

  不轻不重的阴阳她一句,容渊转身上朝去了。

  姜柔安看着他的背影,只觉着浑身发冷。

  完了!

  第一日当差,就屡屡犯禁——

  没有容渊下令宽免,她是要被重责的。

  很快,姜柔安被押去宫女住的清心院。

  嬷嬷令她跪在院中,双手捧一本女戒,高声诵读。

  每读完一句,嬷嬷手中的藤条便往她身上狠狠抽一记。

  再读,再抽。

  淡绿色宫装渐渐渗出血痕,嬷嬷却并未动容,狠狠抽上一记,诘问道:“初次当值,便蓄意勾引,失了本分,你可知你该当何罪?”

  不当值的宫女也被叫过来,看她受罚。

  一为教训,二为羞辱。

  姜柔安咬住唇:“奴婢——愿受责罚!”

  -

  容渊散朝时,服侍他的是御前宫女平宁。

  御膳房进了一碗红枣燕窝,他看了眼,道:“朕今日不大想吃甜的,拿去赏给阿柔。”

  平宁微怔,随即屈身答道:“陛下,阿柔今日已被嬷嬷带走,怕是——以后都不能来乾元殿当值了。”

  容渊抬头看她,猛然想起来,宫里头确实有规矩:

  宫女们皆受御前嬷嬷管教。

  皇帝日理万机,多半没空亲自发落一个奴婢。

  御前嬷嬷会根据皇帝的眼神态度,代行宫规,对宫女严加惩戒。

  受过惩戒的宫女,便不能再回乾元殿当差了,而是发落到别出去。

  宫女上龙床,除非有皇帝恩旨,讨皇帝欢心——

  否则,一顿责打是免不了的。

  所以姜柔安早上才会怕成那样,口口声声求他饶恕。

  以前有裴夫人的身份遮掩,不该御前嬷嬷管。

  现在她只是普通宫女,御前嬷嬷就有了责她的资格。

  容渊倒吸气:

  他忽略了。

  他习惯了凡事亲力亲为,却忘了宫里的规矩。

  晌午时,热浪逼人。

  姜柔安跪了一上午,那本女戒被她翻来覆去读了无数次,嬷嬷才终于肯放她回屋。

  宫女居处窄小逼仄,她伏在自己的床上,一动不敢动。

  稍微动一下,便牵扯背上的伤口。

  屋外头,宫女站在廊檐下闲谈:“听嬷嬷说,那位明日便要被送浣衣局了?”

  “头一天当值,便爬上龙床,还误了差事,惹奴婢下。嬷嬷罚她去浣衣局,当真便宜她了,要我说,应该重打五十板子,关到掖庭才对,让她不知羞。”

  宫女们嬉笑起来:“人家以前可是姜太后的嫡亲侄女,心气儿自然高了。”

  一人反驳:“那也是落魄凤凰不如鸡,陛下和公主都瞧不上她,她不收敛,反而狐媚邀宠,受责罚也是应该的。”

  ……

  嬉笑怒骂,全然没将屋内醒着的人放在眼里。

  姜柔安无奈地苦笑,去浣衣局,仿佛也没什么不好。

  左不过是被人践踏,为奴为婢——

  只不过方式不同罢了。

  姜柔安将脸贴在枕头上,迷迷糊糊睡过去。

  她在清心院养了三天,身上稍微好一点,嬷嬷便押着她前往浣衣局。

  “要怪就怪你不争气。”

  嬷嬷边走边数落她:“既是奴婢,就该知道安分守己。一味儿地攀高枝,只会登高跌重!”

  “到了浣衣局要是再不老实,你就等着被打死,抬去火场烧成灰吧。”

  姜柔安低头看着脚下的砖缝:“多谢嬷嬷教诲,奴婢知道。”

  嬷嬷回头不悦地看她一眼:

  长了一张巧嘴,会说软话。

  但就是做起事来,总也没个分寸。

  嬷嬷白了她一眼,转头继续向前走。

  宫墙转角,临安公主的仪驾瑶瑶而来。

  嬷嬷赶紧停在原地,拉着姜柔安跪到路边。

  姜柔安的事,容沁原本听了个七七八八,却不懂眼下是何情形。

  被嬷嬷如实回奏,她才笑了笑:“噢,这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大事,送浣衣局是不是太严苛了?何况,阿柔出身高贵,未必受得起那个苦。”

  姜柔安心下发紧:

  容沁恨她极深,绝不会无缘无故帮她说话。

  如此情形,只怕——

  果不其然。

  下一句,容沁紧跟着说:“不如让她跟了我去,到我的含章殿去当差。”

  嬷嬷有些犹豫:“这——主要是这婢子轻狂,怕冲撞殿下。”

  “轻狂?”

  容沁却笑了:“哪里轻狂?依我看,分明是你们不会调教人,反倒怨怪奴婢不懂事。把她交给我带回含章殿,不出两个月,保管调教得有模有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