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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两相安

  去御前?

  姜柔安怔了怔,随即苦笑:

  容渊倒真的肯抬举她。

  御前宫女,原本也不是谁都能当的。

  陛下如此说,嬷嬷心中即便还有疑虑,却还是恭顺应答:“是,陛下,姜氏要不要取个名字,方便称呼?”

  御前宫女都有个简单的名字,叫起来顺口。

  有的是在家时父母取的,有的则是进宫后陛下赐予。

  容渊想了想,道:“便叫她阿柔吧,明日朕散朝后,让她过去侍奉。”

  嬷嬷深深叩首:“奴婢明白。”

  姜柔安随之道:“妾——奴婢多谢陛下赐名。”

  容渊没再搭理,御驾直接转头回了乾元殿。

  过了一日,他从朝堂上回来时,一眼看到了站在殿中侍奉的姜柔安。

  确切说,眼下该是他的奴婢阿柔:

  素颜,梳着简单的发辫,低眉顺眼地站在书案旁。

  浅绿色宫装包裹着单薄的身量,静静立在那,像一丛瘦竹。

  他的脚步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她随即屈膝:“奴婢参见陛下。”

  容渊没搭理她,照旧走向内室,准备换下繁重的朝服。

  走到一半,发现没人跟上来。

  他回过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不耐烦。

  姜柔安愣了愣,赶紧跟上去:“奴婢该死,方才……”

  方才只顾着想等下如何奉茶,如何研磨——

  却偏偏忘了,容渊散朝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更衣。

  常服是早已准备好的,挂在内室架子上。

  嬷嬷吩咐过:

  贴身侍奉的活儿暂且用不到她,自由年长有经验的宫女来做,但她需要在旁边学着。

  嬷嬷原话:“原本你还有诸多规矩不会,陛下急着叫你去,我也不好多留。但你自己要多学着,不许躲懒。御前伺候可不比别处,不论你从前是谁,身份如何,一朝贬为奴,就要亲近侍奉,不得有非分之想。”

  姜柔安站在那,看着他伸开双臂,任由御前宫女替他换上简便的袍子——

  觉着自己像根木桩,站得腿脚发酸。

  容渊更衣完,姜柔安才奉上茶水。

  茶叶,水温,都是嬷嬷和谦卑教过的,并无错漏。

  她站在书案前,开始研磨时,常喜推门进来。

  视线在姜柔安脸上转了一圈,随即躬身回话:“陛下,裴大人在殿外求见……”

  说完,他分明意识到殿内诡异的安静下来。

  姜柔安捏着磨石的手指发紧:

  这个档口,裴知行过来,必然是为了自己。

  她被贬黜,入了奴籍,与裴知行的婚姻自动解除。

  粗略算下流程,不需要宫里人知晓,官府的人大约今日,就该去永平侯府宣告此事。

  从此后,她为奴,裴知行为宦——

  裴知行可自行另娶。

  两人再不相干。

  “让他回去,朕暂且不想见他。”

  容渊说着,忽而一笑:“不过常喜,你顺便问问裴大人,可有看上哪家姑娘?若有合适的,朕即刻下旨赐婚。”

  圣上赐婚,是莫大的恩典。

  尤其对于永平侯府这样没落的人家,若能和高门联姻,对侯府的前途或许更有助益。

  容渊不想亏待裴家。

  常喜领命而去。

  容渊握着笔冷笑:“民间俚语有云:升官发财死老婆,乃是男人三大幸——裴知行也算是圆满。”

  姜柔安头埋得更低:“陛下仁慈,裴知行和永平侯府都会铭记圣恩,以图报效。”

  言语得体,不卑不亢。

  论起圆滑妥帖,没有人比姜柔安更会说,更会做。

  却只有容渊知道,她是棉里藏锋。

  性子软,心硬。

  殿外,裴知行听闻常喜的话,并未离开。

  而是朝着乾元殿的正门跪下来。

  双手捧着一份奏折:“臣此次来,是想求陛下赦免我妻。这本奏折,劳烦总管代为转呈。”

  昨日的奏折,被容渊驳回。

  裴知行并未气馁,重新写一份呈上。

  常喜面露难色:“裴大人这奏折一旦呈上去,陛下若要发怒……”

  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陛下龙颜震怒,受苦的仍旧是姜柔安。

  常喜是个厚道人,斟酌着词句:“其实啊,有时候两人之间有缘无分,若分开随是无奈之举,但好歹能落个两处相安……”

  两处相安。

  这四个字深深打动裴知行。

  阿柔在宫里日子不好过,陛下和公主视她为仇雠,后宫嫔妃奴才,又如何不会踩上一脚?

  这次她被贬为奴,就不知是谁的手笔。

  常喜叹了口气:“裴大人如今也算是年轻有为,若心仪哪家姑娘……”

  直接指出来,容渊必然赐婚。

  他另娶佳人,侯府蒸蒸日上——

  这才是姜柔安想看到的。

  裴知行却只是苦笑:“罢了,总管代臣谢陛下好意,臣暂时还没想好。”

  在京的高门千金那么多,可,裴知行眼里没有她们。

  又如何能利用这一道圣旨,将她们当做自己家族升腾的踏板呢?

  不忍负佳人。

  裴知行一脸惨笑,起身离去。

  殿门一开一合。

  姜柔安抬眼时,再没有看到那个影子。

  人已经回去了,她也松一口气。

  她侍立书案之侧,直到掌灯时分,站得腿脚发酸。

  小产后,她一直没有好好养着,便被御前嬷嬷带去教导规矩,又被容渊命令来乾元殿当值——

  本就亏虚的身子,越发疲惫。

  头顶的琉璃宫灯亮起来,将她的身影拉长,来回晃动着。

  容渊盯着地上的影子,忽然道:“去寝殿守夜。”

  姜柔安正在犯困,突然听到他出声,有些懵:“陛下……”

  生怕错过容渊的吩咐,她瞬间醒过神儿来:“陛下有何吩咐。”

  容渊手里的书本一摔:“滚去寝殿!”

  姜柔安:“……”

  不晓得他的用意,一时没敢动。

  容渊似笑非笑:“要朕陪你,你才肯?”

  “奴婢不敢!”

  姜柔安赶紧低头:“奴婢这就滚。”

  她俯身施了一礼,小步退了出去。

  寝殿她还是熟悉的。

  彼时这里并没有人,龙床上的被褥已准备好。

  旁边放着宫人守夜的毯子,她今晚要在毯子上坐一晚。

  姜柔安抱起双膝坐在毯子上,揉着自己酸胀的小腿——

  等容渊进来时,她正在打瞌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