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暗金粉末刚冒头,陈青山一铲就把它压了回去。
他没急着抠,也没急着动鼎。
心念一收,这点粉末本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进识海。
可方大河那句“灰比别处肥”还在耳边——是真肥,还是钓鱼的坑,他心里没底。来路不明的东西,先看清是肥是坑,再决定往不往鼎里塞。
头一天,他什么本事都不想露,连鼎都懒得动,就当个老老实实铲灰的穷杂役。
炉边人来人往,方大河虽走了,洞里却不缺眼睛。
识海里的造化鼎闹腾归闹腾,他这具肉身得稳住。
先铲灰。
第一铲下去,他就懂了方大河那句“灰比别处肥”是什么意思。
别的炉子,灰是死的,铲起来轻飘飘。三号这炉,灰底压着一层结块的渣,铁铲一刮,底下噗地窜起一股暗红热气,直冲脸门。
陈青山躲得慢了半拍。
热气灌进喉咙,又干又辣,像吞了一把烧红的沙子。他猛地别过头,咳得肩膀直抖,眼角逼出一点泪。
“咳……咳咳……”
旁边扒灰的老刘抬眼,乐了:“新来的,三号是吧?”
“嗯。”陈青山缓过一口气,嗓子哑得不像话。
“那炉灰呛人,头三天你就当戒奶了。”老刘自己说完自己先笑,又被笑岔了气,咳得比他还凶,“滚……滚你娘的火。”
陈青山陪着笑,把护口布往上提了提,重新探铲。
这活儿没巧。
铲、抖、装袋,铲、抖、装袋。灰一扬,半张脸就糊一层,汗一流,就成了泥。他眼睛被熏得睁不开,索性半眯着干,靠手感找炉底的实灰。
一炉灰,三袋。
他装到第二袋时,胳膊就开始发酸,后背的汗把粗布衣裳贴在肉上,撕都撕不下来。喉咙更是冒火,咽口唾沫都疼。
可他没停。
苦活越像样,越没人盯着他这个人。一个累得直不起腰、咳得快背过气的穷杂役,谁会去琢磨他手里那点火候?
倒是那暗金粉,他装袋时不动声色地把这块炉底的灰单拢出来,借着抹汗、挪铲子的工夫,一点点扒到自己脚边那堆扫地碎渣里。
要交的是三袋够秤的灰,这点炉底渣不入数,也没人会盯着一个新杂役脚下那点扫不干净的废末。
不抠出来,也不混进要上交的袋子,只悄悄留在脚边。等天黑收工,混着随身的破布灰土一并带走。
是肥是坑,回屋慢慢验。
就这么干到第二炉清了一半,洞里忽然静了一下。
不是全静。人声还在,却都往低里压了半截。原本骂骂咧咧扒灰的几个杂役,腰弯得更下,铲子声也轻了,连老刘的咳嗽都硬生生憋了回去。
陈青山直起腰。
火井那头,他先前以为是堆废料的地方,动了一动。
一个老头从阴影里坐了起来。
说“坐起来”都勉强。那老头干瘦干瘦,皮包着骨头,脸上的褶子比炉壁上的裂纹还密,灰扑扑缩在火井边的石台上,方才一动不动,活像一截被人忘在那儿的枯树根。
陈青山心里咯噔一下。
这老头什么时候在那儿的?他从进洞就没瞧见。
“方大河!”
老头一开口,嗓子破得厉害,声音却压住了整个洞子的热浪。
方大河不知从哪个旮旯钻出来,点头哈腰:“鲁长老,您醒了。”
“老子没睡。”鲁长老眼皮都没全抬,“三号炉的对牌你又随手发了?穷得叮当响的也敢往火脉里塞。烧死一个,功德殿那帮孙子又来扯老子的皮。”
“看走眼了看走眼了。”方大河搓手,“这小子耐热,撑了十息——”
“撑十息就往三号塞?”鲁长老一拐杖捅在方大河腿弯上,把人捅得一个趔趄,“你当那是练气炉?滚一边去。”
方大河捂着腿,缩到一边,冲陈青山挤了个“别怕”的眼色。
鲁长老的目光这才转过来,落在陈青山身上。
那眼睛陷在皱纹里,浑浊得像蒙了一层灰。可不知怎么,被他这么一扫,陈青山后背刚冒的汗,一下就凉了。
这眼神他认得。
不是修为高低压下来的那种锋利,是看得太多、什么花样都见过的那种。骗子在这种眼睛底下,浑身都不自在。
他心里警铃大作,下意识就把识海里那口还在隐隐发烫的造化鼎,死死按住,连那点躁动都压回去——别动,这会儿什么都别露。
面上却只敢挂着被长老盯着的局促,低着头不敢吭声。
“过来。”鲁长老朝石台一点。
陈青山放下铁铲,走过去。
石台上摆着块火鉴石,比方大河那块大一圈,纹路也深得多,外圈赤橙金紫一圈圈往里收。
“手放上去。撑十息。”
又来。
陈青山心里叹气。早上洞口刚测过一回,这会儿又测。
他把手按上去。
这回他早把那口鼎死死按在识海底,没让它再插一脚,反倒好控了。
灵力一缕缕往掌心送。
赤,橙,到金。他停在金色最浅的那一档,死死压住,不让它再往里走半分。
他想抖。
可少了造化鼎那一下乱插,火候稳得出奇,那点金光纹丝不动地亮着,连他自己都觉得太干净了。
坏。
他只好把脸上的戏做足,额头的青筋绷起来,呼吸放粗,撑到第十息,手一缩,顺势喘了两口。
金光晃了晃,退成橙,又暗下去。
鲁长老没看那石头。
他从头到尾盯着的,是陈青山的脸。
“还能再高?”
就四个字,砸下来。
陈青山心口一紧,面上却更苦,连连摆手:“不、不行了长老。弟子……弟子怕炸炉。”
“怕炸炉。”鲁长老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干笑一声,“练气三层后期,怕炸炉。”
他没再追问。
可那一声干笑里的东西,陈青山听得明明白白——这老头,根本不信。
偏偏不信,又不点破。
就在这时,洞口那边传来脚步声。
不是杂役那种拖沓的步子,是干净、利落、踩着规矩的那种。
陈青山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柳青霜。
一身青衫,腰牌一晃,她踩着洞口的热浪进来,眉头先皱了起来——这又脏又呛的地界,对她大约是种活受罪。她手里捏着一本册子,一边走一边对,目光在那些灰头土脸的杂役脸上一个个扫过去。
扫到陈青山,停了。
“陈青山。”她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听不出深浅,“外门弟子,练气三层后期,怎么也来火脉洞清灰了?”
“柳执事。”陈青山躬身,把那套穷哈哈的说辞端出来,“弟子……缺灵石。功德殿挂了清灰的牌,工钱稳,弟子就接了。”
柳青霜没接话。她的目光落到他通红的掌心上,停了一停。
“我听人说,”她语气很平,“他今早在洞口测火鉴石,出了金色。”
消息传得真快。
陈青山心里咯噔,面上的苦更深了一层。
他还没想好怎么圆,鲁长老先嗤了一声。
“金色?”老头把那块被火烤得卷了边的册子往石台上一拍,“柳执事好大的清闲,查岗查到老子火脉洞来了。”
“例行查册。”柳青霜不卑不亢,“火脉洞归器峰辖,近来进出的外门弟子多,出入册该理一理了。”
“登记。”鲁长老枯枝似的手指点了点册子,“喏,自己看。这小子叫陈青山,今儿头一天,三号废炉。至于金色——”
他斜了陈青山一眼,那眼神里全是嫌弃。
“那块洞口的破鉴石老了,虚火旺,赵铁手手底下那帮糙汉来都能给老子跳出金来。它中看不中用,跟这小子一个德行。”
陈青山低着头,心里却是一震。
这老头……方才在这块好鉴石上,亲眼看着他把金色稳稳压了十息。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那金色是真的。
可他偏要当着柳青霜的面,把这事说成是“破石头乱跳”。
这是在替他遮。
柳青霜显然也不全信,目光在鲁长老和陈青山之间转了一圈。
鲁长老却不给她琢磨的工夫,一摆手,像赶苍蝇:“行了行了。这小子笨是笨了点,手脚勤快,最要紧是耐热——洞口撑了十息没喊娘,比上回那个李小耳强。耐热的杂役难找,这个老子要了,你们别给老子调走。”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半是嫌弃,半是定论。
“一个连金色都怕的练气三层,能在火脉洞里翻出什么浪?柳执事要是闲,多去内炉那头查查,那才是真烧钱的地方。”
这话一出,把人往内炉引,又把陈青山压成“不值一查”的废柴。
柳青霜抿了抿唇。
她不是被一句话糊弄的人,可火脉洞是鲁长老的地界,册子上挑不出错,人也确实灰头土脸地在清灰。她再问下去,就成了她故意刁难一个穷杂役。
“那就有劳鲁长老看着了。”她在册子上记了一笔,目光落到陈青山身上,最后停了一瞬,“陈青山,好好干活。”
“是。”陈青山把头压得更低。
青衫一转,柳青霜踩着热浪往洞口去,身影没进那片晃眼的赤光里。
洞里那口憋着的气,这才慢慢松了。老刘悄悄吐出一口长气,铲子声又重新响起来。
陈青山悄悄抹了把汗。
他偷眼看鲁长老,刚想斟酌着道句谢——这老头分明是替他挡了一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道谢,就等于承认那金色是真的。
在这种眼毒的老怪物面前,多一个字都是漏。
他索性憋着,转身要回三号炉接着干。
就走了两步,背后忽然传来鲁长老的声音。
不再是方才那种能压住整个洞子的破锣嗓,而是压得极低,低到只够他们两个人听见。
“小子。”
陈青山脚步一顿。
“长老。”
“你身上这把火……”鲁长老枯瘦的手指在石台上轻轻一叩,浑浊的眼睛望着三号废炉那个方向,半晌,才慢悠悠把后半句吐出来。
“不像宗门教出来的。”
陈青山心里,咯噔一声。
他想起周伯第一回看他炉火时的眼神,也是这么不动声色,却像把人从里到外看了个透。
这火脉洞里,怎么也蹲着这么一个老东西。
他攥紧了手里的缺角铁铲,脸上还堆着憨笑,喉咙却干得厉害。
“长老说笑了。弟子这点火候,在废器炉边添炭添出来的,野路子,上不得台面。”
鲁长老没接话。
他只是又看了陈青山一眼,那眼神里头,说不清是探究,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重新缩回石台上,闭上眼,又成了那截被人忘在火井边的枯树根,仿佛刚才那句话从没说过。
陈青山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三号炉。
铁铲探进灰里,那一小堆暗金粉,还安静地压在炉底。
识海深处,造化鼎重新动了一下,轻得像一声叹息。
它在等他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