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天刚蒙蒙亮。
陈青山揣着两块牌,顺着器峰东侧的山道往下走。
一块是功德殿给的清灰对牌,木头牌子,边角磨得扎手。一块是周伯给的临时牌,黑乎乎的,贴在胸口,越往下走越热。
山道尽头裂着一道石缝。
石缝两边烧得发红,外头竖着半截铁牌,上面三个字歪歪扭扭。
火脉洞。
还没进去,热气先扑过来,陈青山喉咙一干,差点咳出声。
他赶紧低头,把咳声压住。
洞口蹲着几个杂役,衣襟敞着,脸上脖子上都是灰。有个老杂役抱着陶罐喝水,喝完还拿手指抠了抠嗓子,骂了一句:“娘的,今天这火又冲。”
旁边人笑:“嫌冲你别来啊。”
“老子不来,你替老子还赌债?”
几个人哄笑。
陈青山听着,心里反倒松了一点。
能骂人,能开荤笑话,说明还没被这地方烤成鬼。
“新来的?”
洞口里头摆着张矮桌,一个赤着半边膀子的壮汉抬眼看他。壮汉肩膀很宽,脸上有道旧烫疤,疤边皱巴巴的,像被火舔过一口。
陈青山递上对牌:“陈青山,接了清废炉赤焰灰的差事,今日点卯。”
壮汉翻了翻名册。
“练气三层后期?”
“是。”
“穷疯了?”
这话问得太直接,旁边几个杂役都乐了。
陈青山也不装硬气,苦笑一下:“差不多。”
壮汉拿炭笔在册子上一点:“方大河。外炉这片归我管。规矩先听好,每日清灰三炉,少一炉扣半日工钱。偷拿赤焰矿粉,断手。乱碰炉底火脉,炸了炉,赔命。”
陈青山点头:“记下了。”
“别光嘴上记。”方大河拿炭笔敲了敲桌子,“炉灰里有红的,有黑的,有发亮的,看见也别伸手。真想发财,去外头挖矿,别在我这儿找死。”
红的,黑的,发亮的。
陈青山眼皮没抬。
好嘛,重点都给划出来了。
他嘴上只道:“我就挣工钱。”
“都这么说。”方大河嗤了一声,把桌上一只黑石盘推出来,“先测控火。没点控火底子,铲子伸进去,手就熟了。”
石盘中间嵌着一块灰白石头,上面四圈纹,外头往里刻着赤、橙、金、紫。
陈青山一看就懂了。
火鉴石。
赤色能干杂活,橙色能靠近炉口,金色估计就算不错。紫色不用想,那是内堂炼器苗子才该有的颜色。
他不能差,也不能太好。
七成。
还得抖一点,不能稳。
方大河见他不动,皱眉:“怕了?怕就滚。现在滚,功德殿那边顶多记你弃工。”
旁边有人插嘴:“方头儿,你别吓他。上回那个李小耳,手刚按上去就喊娘,比他还怂。”
“李小耳那是喊娘吗?他是被灰呛得找不着北。”
陈青山搓了搓手,像是真被说得没底气:“方管事,我以前只在废器炉边添过炭,控火不算好。”
“废器炉?”
“废器处理组,打杂,记炉温,递炭。”
这话半真半假。
真话不怕查,假话不够多,正好。
方大河没再问:“手按上去,灵力走掌心。撑十息就算过。”
陈青山把右手按上火鉴石。
烫。
石头看着灰扑扑,热劲儿却往肉里钻。他故意肩膀一紧,呼吸也乱了半拍。
旁边有人嘀咕:“啧,又一个虚的。”
陈青山不理,慢慢送出一缕灵力。
平日练火针那套不能用。火针讲究细、快、狠,尾火收得干净。现在若也这么来,傻子都知道不对。
他把灵力放散些,让掌心的火力抖了两下。
最外圈赤字亮了。
没人吭声。
赤色太寻常。
再送三成,橙字也亮了。
方大河这才坐直一点:“还成。”
陈青山额头开始冒汗。这汗不用装,洞里热,石头也真烫。
五成。
六成。
到七成,他刚要停,识海里的造化鼎忽然动了一下。
像睡着的人闻见了饭香,翻了个身。
鼎壁那圈暗金旧纹微微发热,连带掌心送出去的灵力都凝实了一截。
坏了。
第三圈,金字亮了。
洞口的笑声一下没了。
方大河眼皮跳了一下。
陈青山立刻往回收灵力,收得急了,喉咙里顺势挤出一声咳,另一只手撑住桌沿。
“撑不住了。”他压着嗓子,“只能十息。”
金光晃了晃,退成橙,又退成赤,最后暗下去。
刚才说他虚的那人摸了摸鼻子,假装看墙。
方大河没急着写名册,先看他的脸,又看他的掌心。
陈青山的掌心红了一片,汗也顺着下巴滴。不是全装的。火鉴石那股热劲儿冲得很,加上造化鼎插了一脚,他经脉现在还麻。
操。
差点控分控成靶子。
“你说你在哪儿打杂?”方大河问。
“废器处理组。”陈青山低着头喘气,“跟炉边,记炉温,添炭。不算正经学过。”
“谁让你来的?”
陈青山没掏周伯那块牌,只把功德殿对牌往前推了推。
“功德殿挂了牌,我接的。穷,想挣灵石。”
方大河盯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穷倒像真的。”
旁边几个人又笑起来。
方大河在名册上写下陈青山三个字,旁边画了个小圈。陈青山看见了,没问。
在人家地盘上,问多就是找抽。
“金色能靠内炉,不过你撑得短,气息也薄,先去外炉。”方大河丢来一块乌黑令牌,“三号废炉。每日辰时点卯,日落前交三袋灰。袋子、铁铲、护口布自己拿,坏了赔。”
令牌入手发烫。
正面刻火脉,背面刻三。
陈青山收进袖子。
功德殿对牌,是名分。
周伯临时牌,是后门。
这块三号令,是饭碗。
三块牌齐了,火脉洞这门才算真开。
方大河拎起水葫芦:“跟我来,认路。左边外炉,右边内炉。内炉有炼器师,没叫你别伸头。最里头黑石沟通主火脉,掉下去不用捞,捞上来也是一坛灰。”
陈青山跟着往里走。
洞里越走越热。墙上挂着灰袋、铁铲、护口巾。几个杂役弯腰扒灰,铲子一落,暗红火星就从灰里跳出来。有人咳得腰都直不起来,旁边人还笑他:“老刘,别咳了,再咳炉子都让你吹灭了。”
“滚你娘的。”老刘骂完,又咳两声。
这地方苦归苦,却也不是没人味。
陈青山一路看,一路把眼神收着。
有些灰死黑,有些边缘泛红,还有几粒暗金粉混在炉渣里,一闪就没。每次路过这种灰堆,识海里的造化鼎都会轻轻动一下。
这老东西挑食。
它要的不是普通灰,多半是灰里那点矿粉,或者火毒精渣。
方大河忽然道:“别盯灰。新来的都这样,觉得闪一下就是宝。真宝轮不到你们,能让你们铲的,都是筛过三遍的废渣。”
陈青山笑笑:“我就是想,这么热,得铲到什么时候。”
“铲到你不想要灵石为止。”
转过一道弯,前头一排废炉。
最边角那只炉子最破,炉沿黑得发亮,旁边石壁熏出一大片赤褐色。炉口上方钉着块铁片。
三号。
方大河踢了踢地上的缺角铁铲:“就这儿。”
陈青山看着炉口,没急着上前。
炉里没有明火,只有厚厚一层灰。灰面底下偶尔鼓起一个小泡,噗地破开,吐出暗红烟气。
造化鼎这回动得更明显。
陈青山心里一跳,脸上却苦着:“方管事,这炉子看着比前头几个更破。”
“破是破,炸不了。”方大河压低声音,“你控火能出金,放别处太扎眼。三号在边角,没人爱来,灰也杂,适合你慢慢磨。”
他咧嘴一笑,牙被烟熏得发黄。
“还有,三号废炉别看破,里面出的灰,比别处肥。”
方大河走了。
陈青山等脚步声远了,才拿起护口布系上。
灰比别处肥。
听着像照顾,也像下套。
不急。
是肥是坑,铲两下就知道。
他捡起缺角铁铲,伸进三号废炉。
铁铲刚碰到灰面,炉底轻轻响了一声。
啪。
一点暗金粉末从灰底翻了上来。
识海里,造化鼎猛地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