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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火攻

  领主调集了三个城邦的卫队,一千多人,带着枪、炮、火把,朝竹海扑来。不是他一个人的主意,是三个领主一起商量的。第三城邦的领主,第四城邦的领主,第五城邦的领主。三个人,三座高塔,三面旗。平时谁也不服谁,你占我的矿,我抢你的粮,你打我的狗,我骂你的娘。今天坐在一张桌子上,喝茶,吃点心,说客套话,像一个娘生的亲兄弟。不是亲了,是怕了。他们怕的不是沈安澜,是那些站起来的人。站起来的人,不跪他们。不跪他们,就不听他们的。不听他们的,他们的塔就空了。塔空了,他们就什么都不是了。

  “竹海里的那个东西,不能留。”第三城邦的领主把茶杯放下,茶是凉的,他没喝,只是端着。他端了很久,端到手都酸了。“不是东西,是人。”第四城邦的领主接过话头,他是一个胖子,肚子大得像怀了八个月的胎,坐在椅子上喘气都费劲。“人?什么人?”

  “不知道。没见过。谁也没见过。她藏在竹海里,不出来。她的人叫她‘赤星’。赤星不是名字,是代号。不知道她多大,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从哪里来。只知道她识字,会写,会讲。把那些泥腿子讲得站起来了。站起来了,就不跪了。不跪了,就不听话了。不听话了,就没办法了。”

  第五城邦的领主是一个瘦子,瘦得像一根竹竿,坐在椅子上缩着肩,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鹌鹑。他听着那两个领主说话,没有插嘴。他在想,那个藏在竹海里的人,会不会有一天也来到他的城邦,把那些蹲在墙角的人讲得站起来。站起来了,就不跪他了。不跪他了,他就没办法了。

  第三城邦的领主把茶杯重重地搁在桌上,茶溅出来,溅到桌布上,洇开一小片褐色的印子。他盯着那个印子,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看着另外两个人。“不能再等了。再等,她的人会更多。人多了,就打不动了。打不动了,就只能看着她把我们的地盘一块一块地占走。今天占哨所,明天占矿场,后天占城邦。占完了,我们就没地方去了。没地方去了,就只能去死。你们想死吗?”

  另外两个人摇了摇头。不想死。谁都不想死。领主也不想死。他们比任何人都怕死,因为他们比任何人都知道,活着比死了好。活着,能喝茶、吃点心、坐在高塔上吹风、看那些泥腿子在下面爬。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所以不能死。不能死,就要在死之前,把那个会让他们死的人先弄死。

  消息传到竹海的时候,是半夜。老赵从北区跑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膝盖咔咔响,腿在抖,但他没有停。他跑到哨所,推开门,沈安澜没在。他又跑到岩洞,沈安澜也没在。他跑到训练场,沈安澜坐在那棵竹子下面,背靠着竹子,闭着眼睛。她不是在睡觉,是在听。听风吹过竹叶的声音,听虫子在草丛里叫的声音,听远处哨所传来的人声。她听到了老赵的脚步声,踩在竹叶上,沙沙沙,很急,很快,像有人在追他。

  “来了。”她睁开眼睛,看着老赵。老赵蹲在她面前,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像风箱一样起伏。他的脸上全是汗,不是热的,是跑出来的。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累。

  “三个城邦的卫队,一千多人,带着枪、炮、火把,天亮就到。”

  沈安澜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竹叶。她的脸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深棕色的眼睛里那圈金色的光环在黑暗中亮得像两颗被点燃的恒星。

  “多少人?”

  “一千多。具体多少,不知道。但不少。比我们多。”

  “枪呢?”

  “都有枪。还有炮。不是大炮,是抬枪。两个人抬的那种。打不远,但打中了能打死人。”

  沈安澜没有问“我们怎么办”,没有问“打不打”,没有问“要不要撤”。她站在那里,看着头顶的竹子。竹子很高,很高,高到看不到顶。竹节一节一节地往上长,每一节都比下面那一节细一点,但更硬一点。硬了,就不弯。不弯,就不倒。

  “叫各区的人过来。不是全部,是能打的。带上武器,在营地集合。不要点灯,不要说话,不要让人发现。”

  老赵转身跑了。他的背影在竹林的缝隙中忽隐忽现,像一个在风中飘动的影子。影子不重,但很快。快得不像一个腿瘸了的人能跑出来的速度。不是腿快了,是心急了。急了,腿就不疼了。不疼了,就跑得快了。跑得快了,就能早点到。早到了,就能早点准备。早准备了,就能早点打。早打了,就能早点赢。

  赤星营地里没有点灯。不是没灯,是不能点。点了,就会被看到。被看到,就会被打。被打,就会死人。不能点,就不点。不点,也能看到。月光照在训练场上,照在那些站着的、蹲着的、靠着的、坐着的人身上。一千多个人。不是八百多,不是五百多,是一千多。三个月,从五百多到一千多。不是沈安澜发展的,是他们自己来的。他们听到了赤星的名字,看到了赤星的旗,想到了自己这辈子——蹲着跪着弯着被踩着被抽着被骂着被当牛马使唤着,够了。不想再够了。够了,就要变。变,就要动。动,就要来。来了,就是自己人了。

  沈安澜站在训练场中间,面对着那一千多个人。她的手里没有拿武器,没有拿竹片,没有拿任何东西。她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张开,像一双正要握住什么东西的手。

  “敌人来了。一千多人,带着枪、炮、火把。天亮就到。不是来抓人的,是来烧营地的。把营地烧了,把旗烧了,把你们烧了。烧完了,就没了。没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你们想不想让营地没了?”

  “不想!”

  “你们想不想让旗没了?”

  “不想!”

  “你们想不想让自己没了?”

  “不想!”

  沈安澜看着那些脸。有的年轻,有的不那么年轻,有的脸上有疤,有的脸上有泪,有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但他们的眼睛里有火。火不大,但很多。多的火聚在一起,就不暗了。不暗了,就能看清。看清了,就不怕了。不怕了,就能打了。

  “打不打?”

  “打!”

  “打不过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不是不知道,是不敢想。想多了,就不敢打了。不敢打了,就输了。输了,就什么都没了。他们不想什么都没了,所以他们不想。不想,就是打。打了,也许能赢。不打了,一定输。一定输的事,不做。做了,就是白做。白做了,就白活了。

  沈安澜从口袋里掏出那块赤星旗,绑在一根竹竿上。竹竿不高,不直,不粗。但旗在上面飘着,红红的,远远地就能看到。她把竹竿插在训练场中间,插在那块被无数双脚踩得硬邦邦的土地上。

  “旗在,阵地在。阵地在,人在。人在,就不能让敌人把旗拔了。谁想拔旗,先打死我。我死了,你们接着上。你们死了,后面的人接着上。后面的人死了,再后面的人接着上。一代接一代,一代接一代。接下去,就不白活。”

  她转过身,面对着那一千多个人。

  “老赵,北大队在左翼。竹林里藏好,不要出声。等敌人进来了,从后面打。”

  “石根生,中大队在正面。不是硬扛,是拖。拖着,不让他们冲进来。拖到左翼打响了,你们就撤。撤到竹林里,再打。”

  “小梅,南大队在右翼。和北大队一样,藏好,等。等敌人进来了,从侧面打。”

  “阿朗,带二十个人,在营地外面埋竹签。竹签削尖了,头朝上,埋在草里。敌人踩到了,脚就废了。脚废了,就跑不动了。跑不动了,就好打了。”

  “陈叔,你带着不能打的人,撤到竹海深处去。把粮食、药、弹药、伤员,都带上。营地没了,人还在。人还在,就能再建。建起来了,就还在。”

  陈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不能打。他的腿不行了,手不行了,腰不行了。他去了,不但帮不上忙,还会拖累别人。他不想拖累别人,所以他走。走了,不是逃,是去守住那些不能丢的东西。东西在,人就在。人在,就能回来。回来了,就还在。

  天快亮了。双月已经沉下去了,太阳还没出来,东边的天际有一道细细的白线,像有人用刀在天边划了一道口子,光从那里漏出来。沈安澜站在旗下面,看着那道白线。她想起她出生那天晚上,陈望抱着她回到哨站,壁炉里烧着火,他给她熬粥,给她起名字。他说:“你来得不是时候,小家伙。这个世界很黑。但是,也许正因为黑,才需要你来点一盏灯。”

  她点了。不是她一个人点的。是所有人一起点的。灯亮了,人就看到了。看到了,就不怕了。不怕了,就能走了。走着走着,就到了。

  远处的天边,出现了火光。不是太阳,是火把。很多火把,密密麻麻的,像一群在黑暗中飞舞的萤火虫。萤火虫不亮,但很多。多的光聚在一起,就不暗了。不暗了,就能看清。看清了,就知道敌人来了。

  沈安澜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火把。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金色的光,像两颗被点燃的恒星。

  “来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