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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苦与甜

  赤星营地的训练不是从打枪开始的,是从识字开始的。沈安澜说,不会认字的士兵看不懂命令。看不懂命令,上了战场就是瞎子。瞎子打仗,打不赢。打不赢,就会死。死了,就白练了。所以先认字,再打枪。

  老赵蹲在训练场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写的是“人”。一撇一捺,互相支撑。他写过很多遍这个字了,从三年前写到现在。但还是写不好,撇太长了,捺太短了,撑不起来。他用树枝把那撇捺了一遍,捺短了往上提了提,长了一点,但还是不够。旁边的年轻人蹲着看他写,看了半天,说:“赵叔,你这个‘人’字是瘸的。”老赵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个字,撇长捺短,像一个腿长腿短的人站着,站不稳,要倒。

  “瘸就瘸吧。”老赵把树枝递给那个年轻人。“你写一个不瘸的。”年轻人接过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人”字。撇捺一样长,撑得很开,像一个人张开手臂站着。不瘸,站得稳。老赵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你写得比我好。”年轻人也笑了。“不是写得好,是手不抖。你手抖,字就抖。字抖了,人就瘸了。人不瘸,字就不瘸。”老赵看着自己那双手。粗大,关节突出,指甲盖只剩半个,有些手指已经不会弯曲了。手在抖,不是怕,是老。老了,手就抖。抖了,字就歪。歪了,人就不正?人正不正,不看字。字是写出来的,人是站出来的。站着,就是正的。歪了,也是正的。

  阿朗教新兵打枪,不是让他们打靶子,是让他们端着枪站着。站一炷香,不能动。枪很重,新兵的胳膊细,端一会儿就抖了。抖了,枪就晃。晃了,就瞄不准。瞄不准,就打不中。打不中,就会被人打。被人打了,就会死。死了,就白端了。所以不能抖。抖了,也要端。端着端着,就不抖了。不抖了,就能瞄了。能瞄了,就能打中了。打中了,就能活了。

  一个年轻的矿工,胳膊细得像竹竿,端着枪站了不到半柱香,手就抖得像筛糠。枪管晃来晃去,瞄不到靶子。他咬着牙,腮帮子鼓得老高,额头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出来。他不松手,不是不怕累,是不能松。松了,就是认输。认输了,就站不起来了。站不起来了,就白来了。他没有白来,他咬着牙端着,端到胳膊不是自己的了,端到手指僵了掰不开了,端到眼泪从眼角挤出来流到嘴里咸咸的。

  阿朗没有帮他,没有叫他放下,没有说“你歇歇吧”。他蹲在旁边,看着那个年轻的矿工,看着他那双抖得不成样子的手,看着他脸上那道被泪水冲出来的白印子。他在想,这个年轻人,以前是矿工。在矿道里背矿石,背到腰弯了,腿瘸了,手指断了。他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也没有用。哭完了,还要背。今天他端枪,手在抖,胳膊在酸,眼泪在流。但他没有放下枪。不是不怕累,是知道累是为了不更累。苦是为了不更苦。

  石根生不教打枪,不教认字,他教扛东西。不是扛矿石,是扛人。战场上,有人受伤了,不能走,就要扛。扛着跑,跑得快,才能活。跑得慢,就会死。死了,就白扛了。他让新兵们两个人一组,一个扛一个,在训练场上跑。扛人的不能停,被扛的不能动。停了,就是没力气。没力气,就扛不动。扛不动,就救不了人。救不了人,人就死了。死了,就白练了。跑了几天,有人扛不动了,摔倒了,膝盖磕在石头上,皮破了,血流了一腿。他爬起来,继续跑。不是不怕疼,是疼也不能停。停了,人就死了。他不能让人死。

  小梅不教打仗,她教做饭。不是教怎么做饭,是教怎么分饭。赤星营地的人多了,粮食不够吃。不够吃,就要分。分不好,有人饿肚子。饿肚子,就没力气。没力气,就打不了仗。打不了仗,就赢不了。赢不了,就白分了。她带着几个妇女,把粮食分成小份,一份一份地用竹叶包好。每个人一份,不多不少。不能多,多了别人就不够。不能少,少了你就没力气。不多不少,刚好够活着。活着,就够了。

  陈望不教打仗,不教认字,不教扛人,不教分饭。他坐在灶台边,煮粥。粥是稠的,米粒饱满,没有掺糠、没有掺沙、没有掺碎石子。不是粮食多了,是沈安澜让他这么煮的。沈安澜说:“他们训练累,要吃饱。吃不饱,没力气。没力气,练不出来。练不出来,上了战场就是送死。不能让他们送死。”陈望没有问“粮食够不够”。不够,她会有办法。她的事,她操心。他的事,是煮粥。煮好了,不糊不焦不稀不稠,刚好喝。

  沈安澜什么也不教。她站在训练场边上看,看他们认字,看他们端枪,看他们扛人,看他们分饭,看他们喝粥。她不说话,不指点,不纠正。她只是看着。看他们写歪了的“人”字,看他们端不住枪的手,看他们扛着人摔倒又爬起来的腿,看她们分饭时谁也不多拿谁也不少的眼睛,看他们喝粥时烫得直吹气的嘴。看着看着,她就放心了。不是放心他们不会出事,是放心他们出事了也能扛住。扛住了,就不倒。不倒,就还有机会。

  那天傍晚,太阳快要落山了。苍梧星的太阳不大,挂在西边的竹梢上,像一颗快要熄灭的火球。火球不亮,但很红。红得像血,像旗,像那些按在竹片上的手印。

  五百多个人站在训练场上,没有散。他们看着沈安澜,等她说话。沈安澜站在旗下面,那面旗在晚风中飘着,猎猎作响。旗不红,灯不亮,训练场不大。但够了。

  “今天苦不苦?”她问。

  “苦!”有人喊。

  “苦就对了。苦说明你在长。长肌肉,长骨头,长志气。不苦不长。疼了,就长了。长了,就不一样了。不一样了,就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就不想回去了。不想回去了,就一直往前走。往前走,就到了。”

  她顿了顿,看着那些脸。有的年轻,有的不那么年轻,有的脸上有疤,有的脸上有泪,有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今天你们在这里吃苦。明天你们去打仗。打仗比训练苦。会死人,会受伤,会流血。比在矿场里背矿石还苦。比在码头上扛包还苦。比在贫民窟里忍饥挨饿还苦。比在菜市场里被人赶来赶去还苦。但苦完了,就不苦了。不苦了,就好了。好了,就不白苦。”

  没有人说话。五百多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那面旗,看着那个站在旗下面的女孩。她不高,不壮,不大。但她站在那里,风来了不弯,雨来了不倒。她站着,他们就不怕。不怕,就站得住。站得住,就不倒。

  老赵蹲在人群里,膝盖不疼了。不是不疼了,是忘了疼了。他在想,今天的苦,比矿场里背矿石的苦不一样。矿场里的苦,是白苦。背了一天的矿石,换一碗稀粥。粥喝了,力气没了,矿石没了,钱没了,什么都没了。今天的苦,不是白苦。端了一天的枪,胳膊酸了。酸了,明天就不酸了。不酸了,就能端更久。端更久了,就能打更准。打更准了,就能赢。

  阿朗站在人群前面,手里没有握枪。枪靠在他身后的竹子上,枪管朝天,像一根指向天空的手指。他看着那些新兵,看着他们端枪端到手臂发抖、眼泪直流,但没有一个人放下枪。他在想,这些人,以前是矿工、码头工人、贫民窟的人、菜市场的人。他们和以前的他一样,饿过,冷过,被人踩过。今天他们端着枪,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不再被人踩。不被人踩,就要站着。站着,就要有枪。有枪,就不怕。不怕,就站得住。站得住,就不倒了。

  石根生蹲在训练场边上,摸着脸上那道疤。疤从眼角斜拉到嘴角,把整张脸劈成了两半。他在想,今天扛人的那些新兵,摔倒了又爬起来,爬起来又摔倒,摔倒了再爬起来。他们没有停,不是不怕疼,是不能停。停了,人就会死。他认识那些被扛的人,那些人和他一样,在码头上扛过货,在矿场里背过矿石,在贫民窟里饿过肚子,在菜市场里被人赶来赶去。他们不该死。不能死。

  小梅蹲在锅台旁边,看着那口大锅。锅里的粥分完了,锅底还粘着一层米皮。她用勺子刮了刮,刮了小半勺,送进嘴里。米皮不稠,不香,不甜,但嚼起来有味道。她嚼着嚼着,想起了张寡妇。那个不是赤星同盟的人,把粮食分了一半送到哨所。她不知道今天这里的人在吃苦,但她知道他们需要吃饱。吃饱了,才有力气。

  沈安澜站在那里,看着太阳落下去。太阳落到了竹梢下面,天边只剩一道细细的红线,像有人用刀在天边划了一道口子,血从那里渗出来。她看着那道红线,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进竹林里。她的背影在竹子的缝隙中忽隐忽现,像一个在风中飘动的影子。影子不重,但很深。深到踩进了土里,踩进了地下,踩进了根的旁边。根被踩到了,会疼。疼了,会往更深处扎。扎得更深,就更不倒。

  那天晚上,沈安澜没有回岩洞。她坐在训练场边的一棵竹子下面,背靠着竹子,闭着眼睛。她不是累了,是在听。听风吹过竹叶的声音,听虫子在草丛里叫的声音,听远处哨所传来的人声。人声不大,但很多。多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她不想分清。分不清,就不用分。在一起,就行。

  她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竹子。竹子很高,很高,高到看不到顶。竹节一节一节地往上长,每一节都比下面那一节细一点,但更硬一点。硬了,就不弯。不弯,就不倒。她靠在竹子上,竹子在身后撑着她。她不重,竹子撑得住。她不在,竹子也撑得住。她在不在,竹子都在。

  她闭上眼睛。天亮了,她会继续走。走不动了,爬。爬不动了,撑。撑不住了,还有人在。人在,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