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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险渡

  子时。

  汝水之上,夜雾弥漫,对面不见人。

  罗十三摸黑寻来了四条小船——三条空船,一条,真船。

  江砚的布局,简单,却狠。

  三条空船,被他用绳索、滑轮连成一串,各点一盏昏灯,借着水势,分朝三个方向顺流漂下。船上,还各放了一个他用稻草、旧衣扎的、形似人影的草人。

  而他们四个人——江砚、苏挽、罗十三、田守拙——伏在那条不点灯的真船上,熄了声息,借着夜雾的掩护,贴着对岸的芦苇荡,悄无声息地逆着主流,往卫氏暗桩最意想不到的上游潜去。

  “声东击西。”江砚伏在船头,低声道,“他们盯着灯火。灯火往哪儿漂,他们就扑向哪儿。”

  “而我们,”他望着茫茫夜雾,“走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

  起初,很顺。

  雾里,那三盏顺流而下的灯火,很快,引来了骚动。

  “在那儿!船!”

  “追!别让他们跑了!”

  埋伏在下游的卫氏暗桩,纷纷出动,朝着那三条空船漂去的方向,围堵过去。

  火把,在雾里,连成一片,朝下游,涌去。

  而江砚他们的真船,借着这股调虎离山的乱,贴着芦苇,往上游,悄悄滑行。

  眼看,就要,脱出包围圈。

  可卫琰布的网,没那么好破。

  —

  “停。”

  一声低喝,从雾里的上游,传来。

  江砚的心,一沉。

  雾里,缓缓划出几条黑船,堵住了上游的水道。

  为首一条船头,立着一个身形挺拔、面覆黑巾的男人。他没有像别的暗桩那样去追那三盏灯火,就静静地守在这上游。

  “真聪明。”那黑巾人的声音,冷得像河底的水,“弃陆走水,声东击西。三条灯船是假,往上游逆水才是真。”

  “可惜啊,”他抽出一柄在雾里泛着幽光的伪剑,“你那点小聪明,在卫某眼里,破绽百出。”

  江砚的心,沉到了底。

  卫氏这一回派来的,不是寻常死士——是一个一眼就看穿他全盘布局的狠角色。

  —

  “是他!那个会真笔的少年!”黑巾人身后的死士认出了江砚,“拿下他!家主有令,活的!”

  黑船包抄上来。

  避无可避。

  “护住田守拙和底稿!”江砚嘶声。

  恶战,在雾锁的河面上爆发。

  苏挽长剑出鞘,护在船头。罗十三一柄刀,封住另一侧。可对方是卫氏精锐,又占着人多船多,几个照面,两人就险象环生。

  那黑巾人的伪剑最是难缠。那剑是“摹刻”所造,无形之中带着一股吞噬之力,苏挽的剑与它一碰,竟被磨去三分内力。

  “你的剑,”黑巾人冷笑,“喂不饱我这把‘摹刻’。”

  苏挽被逼得连连后退,旧伤又裂,眼看不敌。

  江砚,又一次摸出了笔。

  —

  他没造杀器。

  他造的,是“雾”。

  这河面上,本就有雾。他懂雾——懂水汽如何凝、如何聚、如何弥漫。他要做的,是把这天地间本有的薄雾,催浓,催厚,催成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墨色浓雾。

  他凝心,静气,落笔。

  “成!”

  刹那间,那本就茫茫的夜雾骤然暴涨,浓得化不开,把整片河面、连人带船,全都吞了进去。

  “雾!怎么回事!”

  “人呢?!敌船呢?!”

  卫氏死士瞬间乱了。浓雾里,他们看不见敌人,看不见同伴,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自相碰撞,乱作一团。

  “是那真笔!别慌!”黑巾人厉喝,“他造物必伤己!他撑不了多久!”

  他说得没错。

  江砚催出这片弥天大雾,喉头又涌上一口血,他用袖子一抹,咽了下去。

  可这片雾,争来的就是生机。

  —

  “走!逆水!快!”江砚拽着舵,借着这片连卫氏自己都看不清的浓雾,疯狂地催船逆流而上。

  苏挽和罗十三拼死撑篙、划桨。

  那黑巾人凭着一股狠劲,循着水声追了上来。眼看就要逼近真船——

  “江砚,你走!”

  苏挽忽然做了一个让江砚魂飞魄散的决定。

  她纵身跃上旁边一条卫氏的空船,反手一剑劈断那船的缆,又点了船上的火油——

  她要以己为饵,引开那黑巾人,替真船断后。

  “苏挽!”

  “别管我!护住底稿!那是我苏家五年的命!”苏挽在雾里嘶声大喊,长剑劈向追来的黑巾人,“你给我活着等我!”

  火光在浓雾里猛地亮起。

  那黑巾人,果然被这骤起的火、被苏挽舍命的搏杀缠住了。

  —

  江砚红了眼。

  他要回头。

  “弟!不能回头!”罗十三死死拽住他,“你回头,苏姑娘就白断后了!她要你护住底稿!护住田守拙!”

  江砚的手死死攥着舵,指节捏得发白。

  他知道罗十三说得对。

  他若回头,这一船人、这五年的活证、这苏家昭雪的唯一希望,就全完了。苏挽的舍命,就白费了。

  他咬碎了牙,硬生生压下回头的冲动,催着真船,借着浓雾,逆水疾冲,冲出了卫氏的包围。

  可在冲出去那一刻,他回过头,对着那片火光与浓雾嘶声大吼——

  “苏挽!我在上游十里清风渡等你!”

  “你一定要活着来!”

  雾里,隐隐传来苏挽一声带着搏杀喘息的回应。

  “好——!”

  —

  那一夜,江砚在清风渡等了整整一夜。

  罗十三劝他歇息,他不肯。田守拙劝他先走,他不肯。

  他就站在渡口,望着下游那片渐渐散去的夜雾,一动不动。袍角被夜露打湿,他也没察觉。

  天快亮时。

  下游雾散处,一条小船跌跌撞撞地漂了上来。

  船上,苏挽浑身浴血,左臂被那伪剑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脸色惨白——

  可她活着。

  她甩脱了那黑巾人,纵火烧了卫氏的船,在雾里九死一生,逃了出来。

  “苏挽!”

  江砚几乎是扑下渡口,把那条船拽了上来,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她。

  苏挽抬起头,看着满脸是泪、又惊又怒、又是后怕的江砚,那张惨白的脸上,竟扯出一丝虚弱的笑。

  “我说过,”她喘着气,声音却笃定,“等你。”

  “我,来了。”

  —

  那一刻,江砚抱着死里逃生的苏挽,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

  他能感觉到她左臂的血,正一点一点渗进自己衣襟,温热的,又一点一点凉下去。

  苏挽伏在他肩头,喘了好一阵,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江砚。”她说,“你那支笔——这一夜,你又动了几回?”

  江砚没答。

  他不用答。从汝阳那条死巷,到荒山狼群,再到这一片弥天浓雾——他每动一笔,卫氏的网就咬得更紧一分。今夜这个能一眼看穿他布局的黑巾人,便是这道理最冷的注脚。

  苏挽闭上眼。

  她比谁都清楚那意味着什么。只要他们还凑在一处,他那支笔的墨痕,就会像血腥味招鲨鱼一样,把卫氏一拨一拨地,引到他们头上。

  她抓住他的手,攥了攥,没再说话。

  可那只攥着他的手,凉得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