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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暗桩

  第二天,他们到了汝南。

  田守拙藏底稿的地方,是他乡下老宅,一口枯井的井壁夹层里。

  老宅塌了大半,院里齐膝高的野草,枯井口爬满了藤。田守拙趴在井沿上,指着下头一处砖缝,手抖得没法说话。罗十三骂了句“晦气”,还是把绳子往腰上一系,自个儿溜了下去。

  井底潮气扑脸,他在那砖缝里掏了半天,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裹着的小卷。五年没人动过,油布外头都长了霉,里头那卷东西,竟还好端端的。

  苏挽展开那卷脆黄的纸——正是当年那封伪报的“原始底稿”。纸角上,果然有一处极淡、极怪的印鉴拓痕,颜色发暗,质地诡异,绝非寻常朱砂。

  “摹刻。”江砚一眼就认了出来。他在云中城见过卫家那些摹刻赝品上相似的痕迹,“错不了。这印记,是卫氏‘摹刻’之术留下的。”

  “有了它,”苏挽的手微微发抖,捏着纸角的指尖泛白,“就能证明,这封伪报出自卫氏之手!”

  五年。

  五年里多少条线断在眼前,多少回死路走到尽头。如今,她终于握住了第一根能撬动卫氏的实证。

  苏挽把那卷底稿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一只手按在胸口,按了按,像是捧着她苏家一百三十七口人的在天之灵。

  可江砚,却没有半分轻松。

  他站在井边,眉头越锁越紧。

  —

  “不对。”

  “什么不对?”苏挽抬头。

  “太静了。”江砚环视着这片荒废的乡野,声音压得极低,“我们一路从汝阳过来,狼群、荒山……卫氏的死士,昨夜灭口失手,按说早该追上来了。”

  “可这一路,”江砚的眼神锐利起来,“反倒一个卫氏的人都没见着。”

  “那不是好事?”罗十三插嘴。

  “是坏事。”江砚摇头,“他们不是追丢了。”

  “他们是,”他压低了声音,“在等。”

  苏挽的心,沉了下去。

  “等我们取到底稿。”江砚望向他们来时的路,又望向要回去的路,“等我们拿到了对他们最致命的东西——再一网打尽。”

  “人赃并获,死无对证。”

  —

  江砚的判断,没有错。

  他动用了这一路练就的本事,仔细地,查探四周。

  很快,他就找到了端倪。

  回汝阳的几条路口,远处的山头上,废弃的茶寮里,乔装成樵夫、行脚商的人影,若有若无。

  暗桩。

  卫氏,在他们回去的路上,布下了重重暗桩。

  “好深的城府。”江砚的后背沁出冷汗,“卫琰料定我们会来取这唯一的活证。他不急着抢,就守在这儿,守株待兔。”

  “等我们拿了底稿,自投罗网。”

  苏挽攥紧了剑:“那我们杀出去!”

  “硬闯,是死。”江砚拦住她,“这一回,卫琰下了血本。布了这么大的局,调来的,绝不止汝阳那点死士。”

  他望着四面那些隐在暗处的、耐心的、致命的杀机,心里飞快地盘算。

  “这些暗桩,”他低声道,“分了三层。”

  “外头一层,是乔装的探子,散在路口,专管‘看’——看我们往哪条道走。”

  “里头一层,是接应的快马,藏在隘口,专管‘报’——一旦探子发现我们,半个时辰,消息就传遍所有暗桩。”

  “最深一层,”江砚的眼神沉了下去,“才是真正动手的死士。他们不露面,就等着前两层把我们逼进死路,再一拥而上。”

  罗十三听得头皮发麻:“好家伙……这卫琰,把咱们当成什么了?”

  “当成一条志在必得的大鱼。”江砚淡淡道。

  他比谁都清楚卫琰为何下这么大的本。那个权阀旁支的当家,瞒着族里、瞒着大宗,要的就是他这支“真笔”。为这支笔,别说几层暗桩,就是把半个中州的眼线都调来,他也舍得。

  “可越是这样的局,”江砚的唇角,却扯出一丝冷峭,“破绽越大。”

  “他们把人都撒在了‘看得见’的地方。”

  “那我们,”他眼里精光一闪,“就走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

  “是我连累了你们。”

  田守拙忽然,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卫氏认准了我这个活口。我躲到哪儿,祸就跟到哪儿。”他老泪纵横,“江先生,苏姑娘,你们扔下我吧!带着底稿,你们走!我一个半截入土的人,死不足惜……”

  “没人扔下你。”

  江砚打断他。

  他蹲下身,看着这个被恐惧压垮了五年的书吏,神色平静。

  “田先生,你是这桩冤案唯一还活着、肯开口的人证。”

  “底稿是死的,能证明伪造;你是活的,能指证是霍崇安授意你誊抄、用印。”

  “死证加活证,卫氏才赖不掉。”

  江砚站起身,望向四面的暗桩。

  “你不能死。”他盯着田守拙的眼睛,“一个都不能少。底稿要带走,人,也要带走。”

  苏挽看着他。

  这个少年,在生死攸关的绝境里那份沉静、那份“一个都不能少”的笃定,竟比她这个杀了五年人的剑客,还要稳,还要定。她忽然有点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可四面都是暗桩,”苏挽道,“怎么走?”

  江砚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条奔流的汝水支流上。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

  “他们守的,是陆路。”江砚低声道,“几条回汝阳、回清水镇的官道、小径,全被盯死了。”

  “可他们百密一疏。”

  他指向那条河。

  “水路。”

  “今夜,”江砚望了望天色,“子时。河上起夜雾。”

  “我们弃了陆路,从水上走。”

  “我去寻条船。”罗十三立刻会意。

  “不止一条船。”江砚却摇头,眼里闪过一丝算计的光,“一条,我们真走的船。还有——”

  “几条,给卫氏看的空船。”

  他望着那条河,又望了望四面的暗桩,一个声东击西、瞒天过海的布局,已经在他脑中成形。

  “今夜,”江砚的指尖在掌心慢慢划出一道墨痕,“我要让卫琰那帮人扑向河面上所有他们以为我们在的地方——”

  “唯独扑不到我们真正在的那一处。”

  罗十三搓了搓手,咧嘴:“这主意,毒。”

  江砚没笑。他知道,主意再毒,到了水上,是死是活,还得看那片雾、那条河,肯不肯帮他这一回。

  夜,渐渐深了。

  汝水之上,开始弥漫起茫茫的夜雾。

  子时,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