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森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布雷克。
十年没见，这家伙倒是胖了些。
肩甲下面的肌肉把铆钉撑得紧绷绷的，下巴上多了一道疤，从左耳根斜拉到喉结，看着是新伤，不超过半年。
板甲擦得锃亮，护手位置有新鲜刀痕，估计这几天还跟人动过手。
“行了，起来。”
布雷克没动。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话来：“少爷，您可算回来了。”
伊森伸手抓住他的肩甲，往上一提。
布雷克那身板甲少说三百斤，整个人被拎起来的时候双脚离了地，板甲靴在空中晃荡了一下才重新踩实。
“哭什么。”伊森松开手，“堂堂公爵府护卫队长，跪在大门口哭鼻子，像什么话。”
布雷克用护手背蹭了下眼角，铁手套在脸上擦出一道红印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目光扫过门口还在发愣的杰克和卫斯理，话又咽了回去。
伊森看出他有话要说，也没多问，抬脚朝门内走去。
布雷克紧跟在他身后半步，动作比平时轻了三分。
伊森穿过前庭的石板路，脚下的灰色石板被换成了打磨光滑的青纹岩，缝隙里填着细碎的白石子，在阳光下泛着柔光。
两侧的花圃修剪得整整齐齐，种着从南境运来的紫叶鸢尾，花期正盛，每一朵都有脸盆大，花瓣边缘镶着淡金色的纹路。
花圃后面立着十二根大理石廊柱，柱身雕刻着里奥家的荆棘纹章，柱顶蹲着展翅的石雕猎鹰，鹰眼嵌着拇指大的琥珀。
廊柱之间的地面上铺着暗红色的绒毯，从主堡大门一直延伸到前庭尽头。
十几个仆人正在廊柱两侧忙碌。
有的蹲在花圃边修剪枝条，有的踩在梯子上给猎鹰石雕擦灰，有的端着银盘来回小跑，盘子里摆着刚摘的鲜花和叠成各种形状的餐巾。
一个管事的女仆站在廊柱下指挥，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教鞭，时不时在空气中点一下，声音不高，调子却极严厉：“左边那盆鸢尾歪了，正一正。你，梯子上那个，猎鹰的左眼眶还没擦干净，再擦一遍。还有你，餐巾叠成这个形状是想让老爷看了骂人吗？”
仆人被她指使得团团转，额头上全是细汗，却没有人敢吭声。
一个年轻女仆抱着一摞银烛台从廊柱后绕出来，走得急，差点和伊森撞上。
她迅速侧身让到一边，银烛台在怀里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伊森继续往前走。
廊柱尽头的台阶上蹲着两个擦地砖的少年，穿着粗布短衫，裤腿卷到膝盖，手里攥着湿抹布。
其中一个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伊森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他那身灰扑扑的旅行装束上，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旁边那个年长些的少年用手肘捅了他一下，两人同时埋下头，抹布在青纹岩上擦得飞快。
伊森瞥了那两个擦地少年一眼，没说什么。
他偏过头，看向身侧的布雷克：“今天怎么布置得这么隆重？”
布雷克走在伊森右侧半步的位置，板甲随着步伐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他伸手摸了摸后脑勺，铁手套磕在头盔边缘，发出一声脆响。那张粗犷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被那道从左耳根斜拉到喉结的新疤衬得有几分滑稽。
“少爷，今天是你生日啊。”
伊森脚步一顿。
布雷克见他停下来，赶紧解释：“自从你十年前远游，老爷每年都在你生日这天布置的。挂彩灯，摆花圃，擦雕像，换新毯子，连餐巾都要叠成全新的式样。有一年帝都闹粮荒，府里的麦子都捐了大半，老爷还是让人把前庭布置得和往年一模一样。老爷说，少爷在外面求学辛苦，家里该有的排场不能落下，万一您哪天忽然回来了呢。”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就算您没有回来，老爷也会站在主堡门口，看着大门的方向，一看就是一个晚。有一回下大雨，夫人让人去叫了三次，老爷才回屋。”
就在这时，主堡深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极重，每一步都踏得青纹岩地面在微微震动。
听得出是有人在全力奔跑，速度极快，全无贵族该有的矜持持重。
一道健硕的身影从拐角处冲了出来。
斯林·里奥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公爵常服，胸口绣着荆棘纹章，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十年过去，他的身形依旧挺拔，肩膀宽厚，只是鬓角多了几缕银丝，眼角堆着几道深纹。
他冲过来的时候，板靴踩得地面砰砰作响。
几个仆人赶紧往墙根又缩了缩，布雷克也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里奥公爵在伊森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脚。
靴底在地面上擦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他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嘴唇翕动了两下。
伊森右手抚胸，微微躬身。
“父亲。”
里奥公爵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抬起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发颤。
然后那只手重重落在伊森肩膀上，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箍住伊森的肩胛骨。
“回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像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壮了。”
伊森还没接话，身后又传来一阵高跟鞋踩在石板上的急促声响。
侯爵夫人从走廊另一头小跑过来。
深紫色的宫廷长裙裙角翻飞，鬓角几缕碎发散落下来。她跑到伊森面前，双手捧住伊森的脸，“瘦了。”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眼眶里盈满泪水。
伊森看着她。
母亲眼角多了几道细纹，脸上依旧化着精致的妆，却遮不住眼眶下那圈淡青色的阴影。
“母亲。”
侯爵夫人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
她一把将伊森搂进怀里，双手死死箍住他的后背，脸埋在他肩窝里，肩膀剧烈抖动。
伊森感觉到肩头的衣服被泪水浸湿了一片。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母亲的后背。
布雷克转身退了出去，那些缩在周围的仆人们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一时间，周围里只剩下三个人。
还有拐角一个苍老的身影，默默垂泪。
真是好一副温馨场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