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关上柜子,转身拉过椅子坐下,后背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摸出手机刚想刷两道题,就听见“叮”的一声。
急诊自动门又滑开了,两个男人跌跌撞撞闯进来。
走在前面的男人三十五六岁,穿件皱巴巴的藏青西装,裤腿沾着泥,右手掌蹭掉一大块皮,血顺着手指往地上滴,一身酒气,左边额角鼓着个淤青血肿。
后面跟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小伙子,手里提着湿淋淋的公文包,连伞都没来得及收,一个劲往前扶:“王哥你慢点儿!”
“医生!麻烦先给我哥包个手!”
小伙子一进门就大喊着,“我们陪客户吃饭出来摔的,那边合同还等着签呢,麻烦快点!”
林野抽了张无菌纱布走过去,先按在他流血的手掌上,顺手按了下他腕侧的脉,跳得飞快,比普通醉酒快很多。
“怎么摔的?摔了多久了?”
“就酒店门口下台阶踩滑了,十分钟前的事。”小伙子抢着答,“就是擦破点皮,你给消个毒包包就行,我们赶时间。”
“摔的时候头磕着没有?”
林野抬眼扫过他额角的血肿,周围沾着点水泥渣,“现在有没有头晕、心慌、喘不上气?”
“磕什么头!”
男人喝得舌头有点大,甩开他的手,酒劲上来脸色涨红,一巴掌拍在分诊台上,震得扫码牌晃了晃,“我就是擦破个手,你问东问西的干什么?是不是想多开检查坑钱?我跟你们医院办公室的人熟,别搞这些没用的!”
小伙子赶紧打圆场,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医生我们真赶,客户就在旁边酒店等着,签完字我们马上走,出了事我们自己担着行不行?”
朱护士皱着眉站起来:“喊什么?这里是医院,不想看就出去,别影响其他病人。”
马昊也放下手里的事情,想过来劝。
林野伸手拦了他们一下,目光扫过男人的脸,脸红得不正常,结膜充血,呼吸频率快,胸口起伏很大,刚才男人拍桌子的时候,西装内袋晃开了一点,露出半板甲硝唑的铝箔包装。
“你现在情况不对,脉太快,脸也潮红得不正常,很可能是吃了药又喝酒引起的反应,额头上的血肿也得排查有没有颅内问题,不能直接走。”
林野声音很稳,转头跟马昊递了个眼色,“去叫秦老师出来一下,跟他说有个饮酒后外伤的病人,疑似双硫仑样反应,有颅内出血风险。”
“我没事!”
男人直接打断他,伸手就要往门口走,“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不就是喝了点酒吗?能有什么事?你不让我走是吧?行,我签免责,出了任何问题跟你们没关系!”
朱护士站在旁边,林野没拦他,转身拿了章《拒绝医疗知情同意书》放在桌上,一条一条指给他看:“我最后跟你说清楚风险:如果你吃了甲硝唑这类药之后喝酒,严重的会休克、喘不上气;头上的血肿如果是颅内出血,回去睡一觉可能就醒不过来了。你要是执意要走,就把这个签了,写清楚拒绝留观、拒绝检查、拒绝治疗,一切后果自负。”
男人愣了愣,抓过笔刷刷签上名字按了手印,把笔往桌上一扔:“这下行了吧?真晦气。”
他转身就往门口走,小伙子赶紧跟在后面扶。
林野没多说,给马昊使了个眼色,马昊心领神会,悄悄把平车推到门后,吸氧装置和急救盒也提前拿到了分诊台边上,两个人的目光都盯着男人的背影。
刚走到自动门边上,男人突然腿一软,身子晃了晃,抬手扯住领口,嘴巴张了张,脸色一下灰得难看,人往旁边栽了下去。
林野早有准备,两步冲过去伸手扶着他的肩慢慢放到地上,顺手拿了个无菌垫枕在他头下面防止磕伤,把他的头偏向一侧,快速擦干净他嘴边涌出来的呕吐物,开放气道防止窒息,抬头喊:“朱姐,拿监护仪、吸氧!马昊搭把手!”
秦海马上走过来蹲下,摸了摸颈动脉,拿手电照了照瞳孔,等护士把监护接上看了一眼数值:血压85/50,心率132,血氧88。
“什么情况?”
“饮酒后外伤,西装内袋里露了半板甲硝唑,现在考虑双硫仑样反应,不排除颅脑损伤风险,本人刚签了拒绝医疗知情同意书。”
林野手上动作没停,配合护士开放静脉通道,“脉搏快,面部潮红,结膜充血,额部4Cm血肿。”
秦海点了点头,没多问,直接下医嘱:“高流量吸氧,快速输注晶体液扩容,持续监测生命体征,等血压稳了马上推去拍头CT排除颅内出血,继续留观,等CT结果出来、生命体征稳定了再说。”
“好。”
护士应声,麻利地扎液体、调整氧流量、接监护。
氧吸上、液体滴进去、人侧躺稳了,过了十多分钟,男人的呼吸慢慢顺了,嘴唇那点青紫退下去,氧饱和度慢慢升到95,眼睛睁开的时候还懵着,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小伙子吓得脸煞白,站在旁边一个劲鞠躬,声音都抖了:“医生对不起对不起!刚才我们不懂事,不该闹,你们千万别往心里去,怎么治我们都配合,钱我们马上交!”
“先去把手续补一下,等会儿陪着去做CT。”
林野把检查单递给他,“等他醒了告诉他,以后吃这种药前后几天都别碰酒,不是闹着玩的。”
小伙子连连点头,拿着单子跑着去缴费了。
这边把人推去留观区,秦海把那张签了字的知情同意书折起来夹进病历夹里,扫了林野一眼:“刚才那几句风险告知,回头写进案例里。”
说完他就转身回诊室了。
“知道了秦老师。”
林野应了一声,把沾了呕吐物的纱布扔进医疗废物桶,去水池边洗手。
马昊凑过来,松了口气:“我靠刚才吓死我了,真栽在门口就麻烦了。”
“喝多了的人你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
林野甩了甩手上的水。
朱护士递了杯热水过来,撇了撇嘴:“也就你脾气好,换我懒得跟他费这口舌,真要走就让他走。”
“干急诊的,哪能真看着人往危险里走。”
林野接过热水喝了一口。
后半夜雨势慢慢小了。
林野和马昊轮流靠在椅子上眯了两觉,熬到七点半跟白班交完班,天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