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轧钢厂，李阳刚把自行车停好，田主任就从办公楼里探出半个身子，冲他招了招手。
“这几天别下乡，有好事等着你。”田主任把他拉进办公室，压低嗓子叮嘱了一句，脸上挂着一丝让李阳捉摸不透的笑意。
李阳心里那根弦立时绷紧了，问他什么好事。田主任却卖起了关子，说等会儿李副厂长还要找他谈话，到时候就知道了。李阳心头一喜，连忙说这事要真成了，也是田主任提拔的功劳。
级别的事他心里有数得很。眼下他是行政二十二级，属于办事员，再往上迈一步就是科员级，副科也算跨进了门槛。如果只是田主任找他谈话，顶天了就是个科员，副科都勉强。可田主任特意提了李副厂长——这人向来手笔大，要么不出手，出手就绝不寒碜，提拔自己人从不吝啬。李阳心里隐隐有了猜测，这一回，副科起步是跑不了了。
田主任见他这副感激涕零的模样，欣慰地笑了笑，说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等事成之后再说。李阳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自己手下能出人才，他脸上也有光。
李阳压了压翻涌的心绪，凑近半步小声问了句能不能透露是哪个部门。田主任摇了摇头，说别问他，等李副厂长来说。李阳也不纠缠，正色道不管成不成，田主任的提携之恩他都记在心里。田主任点了点头，让他先回办公室等着。
回到自己那间冷飕飕的办公室，李阳关上门，对着空气狠狠挥了几拳。虽说事情刚有个影，成不成还另说，可机会这东西，来了就得死死攥住。越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越要沉住气，他深吸了几口气，坐到办公桌前，安安静静地等着。
谁知这一等就等到了中午饭点。别说李副厂长没露面，连他的秘书也没来敲过门。李阳心里开始犯起了嘀咕——难不成有什么变故？职场上一向是一步慢步步慢，就算这次捞不着副科，能进科员也是好的，至少迈进了门槛，往后有机会就能抢在别人前头。可这个节骨眼上他也不敢四处打听，那是毛头小子才干的事。甚至田主任那儿也不能再问，问多了反倒显得沉不住气。私人关系归私人关系，职场归职场，这两码事他分得清清楚楚。
他不断把心里的预期往下压了又压，面上倒是什么也看不出来，到了饭点照常端着饭盒去食堂，该吃吃该喝喝，这点城府他还是有的。
下午去上了趟茅房回来，在走廊上碰见田主任。田主任脚步没停，只压低嗓子说了句别急，安心等着。李阳点了点头，一句多余的话也没问，心里那块石头总算稍稍落下了几分。
轧钢厂级别高，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李副厂长这人最大的嗜好就是抓权，这回多半不是在后勤这边简单换个把人手——等了这么久还没动静，说明他八成是想往别的部门楔钉子。李阳回到办公室坐下来点了根烟，脑子里把各部门那些副科、正科的职位挨个过了一遍。
忽然他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脑子里闪过一个人——人事科副科长，老周。前不久他还跟老周聊过天，老周亲口说已经在办退休手续了。李阳猛吸了几口烟，心跳都快了几分。这事八九不离十了。人事科可是正儿八经的实权部门，要是能进去，就算当不了副科长，当个科员也是天大的好事。可越是这种肥缺，各方抢得就越凶，天知道最后落到谁头上。
心里有了猜测，李阳反而更忐忑了。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可千万别从嘴边溜走。
一根烟刚抽完，许大茂提着个暖水瓶推门进来了。李阳扫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了句不错，越来越机灵了。许大茂深知这狗东西的尿性，也不恼，上前给李阳的茶杯里续上开水，又往门外瞟了一眼，压低了嗓子问知不知道今儿厂里的书记厂长和几个副厂长开了一整天的会。
“你知道？”李阳扬眉反问。
许大茂摇了摇头说哪能知道，就是觉得动静有点大才跑来问他。李阳拿过茶叶盒拈了一撮丢进杯子里，说问他可问错人了，他连领导们在开会都不知道。许大茂也给自己倒了杯水，拈了点茶叶，又往前凑了凑，小声说过年前有好几个老同志要退，领导们是不是在商量这事。
李阳靠在椅背上，笑了笑说就算是这事，也轮不着你许大茂惦记。许大茂的级别差得太远了，身后又没人，就算排队也排不到他前头。许大茂被他这句话呛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颇不服气地回了一句——轮不着我，难不成轮得着你。
李阳把眼一瞪，挥手让他赶紧滚蛋，说就是成心来找不自在的。许大茂撇了撇嘴，端着暖水瓶拔腿就走。
等许大茂走了，李阳那股子焦躁反倒被搅散了。他靠在椅背上慢慢喝茶，一下午坐立难安，茅房倒跑了三四趟，全是灌茶水灌的。直到快下班的钟点，他几乎已经做好了今天不会有结果的心理准备，门终于被敲响了——李副厂长的秘书探头进来，说厂长让他过去一趟。
李阳整了整衣领，跟着秘书进了李副厂长的办公室。李副厂长满脸倦容，正靠在椅背上揉太阳穴，见他进来便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扔了过去，让他先坐下抽一根。李阳接过烟，先给李副厂长点上，自己才叼了一根，规规矩矩地在对面坐定。
李副厂长猛吸了几口烟，精神才算振了振，抬起头来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你们田主任跟你透过风了吧？”
“就说厂长要提拔我，别的没多说。”李阳如实回了一句。
李副厂长点了点头，把烟灰往烟灰缸里弹了弹，语气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得意。最近有好几个老同志退了，空出不少位置。今儿开了一整天的会，各路人马争得头破血流，他自然也不例外。他顿了顿，把身子往前一倾，看着李阳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人事科副科长——我推荐了你。”
李阳心头那块石头轰然落地。
李副厂长又靠回椅背，弹了弹烟灰，叮嘱了几句：这几天组织上会找他谈话，走程序；程序走完之前什么也别做，跟着组织走就是；不要张扬，要沉稳内敛，免得功亏一篑。还有你小子群众基础好，只要不出意外，这事准能成。李阳坐在那儿，听完这番话，只是沉沉稳稳地点了点头，说了声厂长放心。天大的喜事压在嗓子眼里，出了那扇门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