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筒子楼里安静下来，连楼下那对总吵架的夫妻也没了动静。李阳靠在床头，指间夹着根烟，红烫的烟头在黑暗中忽明忽暗，映出他半张脸的轮廓。梁拉娣缓了好一阵才匀过气来，翻了个身，把脸贴在他肩窝上，声音还带着一丝没褪干净的沙哑：“这段时间下乡了吗？”
“没有。本来要去的，厂里有事耽搁了，没去成。”李阳把烟叼在嘴里，腾出手来拢了拢她散在枕上的头发。
梁拉娣又问公社那边有活干，大伙儿日子是不是好过些了。李阳摇了摇头，说也就勉强活下去，大冬天的挖泥巴，辛苦可想而知。梁拉娣问她爹娘是不是也去了，李阳说田老蔫是生产队长，肯定得带队，一大家子就剩田三婶在家看孩子。
梁拉娣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乡下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可城里的日子现在也不好过——要不是有他接济，家里的口粮根本撑不到月底。关键是缺油水，越吃越饿，沾上一点荤腥就完全不一样了。
“别想那么多了，总有好日子过的。你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转正。”李阳偏过头来看着她，语气比平时认真了几分。
梁拉娣轻嗯了一声，说让她放心，她好像还真有点焊工的天分，正跟着一个五级焊工学手艺，有把握明年就能转正。她顿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怕就怕转正以后想调工作，厂里不放人。李阳说这个不用操心，先把她调到总厂，再跟制衣厂对接，这事他早就运做好了。梁拉娣松了口气，欣慰地说没白跟他，什么都替她安排好了。
“知道就好。为了你，我可费了不少劲。”李阳笑着说了一句。梁拉娣在他怀里蹭了蹭，小声说都愿意陪他一辈子了，他帮她不就帮他自己。李阳坏笑了一声，说这话倒也有几分歪理，又问要是往后她反悔了，他岂不是血本无归。梁拉娣忽然撑起身子，嘴唇贴着他的耳廓，一字一顿地说这辈子都赖定他了，想甩也甩不掉。
李阳欣慰地拍了拍她的后背，说这话希望她一直记着，哪怕老了也别忘。梁拉娣嘻嘻一笑，说行，她记着了。
李阳偏过头往隔壁房间看了一眼，压低了嗓子问大毛那几个小子是不是看出点什么了。梁拉娣点了点头，说那几个机灵着呢，不过谁也没开口问，现在这么黏他，说明心里已经认了。李阳问她私下是不是也透了点口风，梁拉娣笑了一声，说能不透吗，大毛都懂事了，要是不事先交代清楚，那犟脾气十头牛都拉不住。
“你还真是贤惠。”李阳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放心，跟着我，不会叫你们吃亏的。”
这话梁拉娣信。才跟了他多久，又是粮食又是调工作的，桩桩件件都落到了实处，是真把她当自己人待。所谓察其言观其行，她原先心里是悬着的，七上八下没个着落，如今倒愿意踏踏实实跟他了。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仰起脸来，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等往后日子好过些了——我给你生个孩子吧。”
李阳低下头看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一线月光，能看见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不是冲动，是认真想过了才说出口的话。他想了想，点了点头说行，有了孩子她放心，他也放心。至于什么时候要，过几年看情况再说。现在条件还不成熟，得再等等。
天蒙蒙亮时李阳就起了身。梁拉娣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套好衣裳，没有叫醒她，带上门下了楼。
今天是星期一，得早些赶到厂里。还有一个原因——文丽就在楼下住着，再磨蹭下去怕跟她撞上。虽说两个女人彼此也认识，可他和文丽的事眼下还见不得光。
晨风冷飕飕地灌进领口，李阳蹬着自行车上了大路，脑子里还在转着昨晚梁拉娣说生孩子的事。正出着神，余光忽然扫到路边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高挑个儿，白大褂换成了灰蓝色的列宁装，脚边堆着几个行李包，正低头拿脚尖踢着路边的石子，百无聊赖的模样。他放慢了车速，唇角微微一勾，把车靠了过去。
“哟，这不是仙女吗？”李阳一只脚撑在地上，笑吟吟地偏头看她。
丁秋楠抬起头来，认出是他，脸微微一红，抿着嘴说了句能不能别叫仙女了。李阳立刻收了笑，换上一副郑重其事的表情，正儿八经地喊了声丁秋楠同志。丁秋楠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一下，瞪大眼睛，声音放得很轻：“还是叫我秋楠吧。”
“也好——秋楠，你这是？”李阳扫了一眼她脚边那几个行李包，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公路，大概猜到了几分。
丁秋楠脸上浮起一丝郁闷，说她被分到了机修厂，今儿一早送她过来的李干事把自行车蹬坏了，让她原地等着，自个儿推着车去找地方修了。李阳回头望了一眼来路，说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那位同志怕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问要不要他送她过去。丁秋楠有些犹豫，目光在行李和公路尽头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纠结了好一会儿才说还是等他来吧，介绍信和档案全在他那儿，人不在她到了也办不了手续。
“行吧。那你们出发得够早的，天没亮就动身了？”李阳也不勉强，把车把一偏，索性下了车，支好车踢，站在路边陪她说话。
丁秋楠点了点头，说昨儿就约好了，李干事上午还有别的事，说早些把她送过来。她顿了顿，拿眼打量了一下李阳——他身上穿的不是厂里的工装，风尘仆仆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不像是从城里刚出来的模样。她好奇地问了一句他是从哪儿来的，是不是住在郊外。
李阳摇摇头，笑着说哪能啊，是过来办了点事，采购员不就是五湖四海地跑么，没她们当医生的清闲。丁秋楠被他这话逗得笑了一下，说采购员能跑好多地方，跟游玩似的，多好。李阳顺着她的话往下接，说既然觉得好，不如跟着跑几趟试试，又忽然把话头一转，看着她的脸，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赞许——其实她笑起来挺好看的，以后得多笑笑，别老跟块冰疙瘩似的。
丁秋楠脸颊微微一红，抿着嘴说她是医生又不是采购员，跟着他跑什么，当赤脚医生么。至于为什么不笑——还不是因为苍蝇太多，烦都烦死了，只得成天冷着张脸。
李阳哈哈大笑，翻身跨上了车座，回头说了一句这也只怪她长得跟仙女似的，到哪儿都招人，好多女同志想要这烦恼还求不来呢。说完不等她反应，脚下使劲一蹬，扔下一句让她慢慢等，便顺着公路往轧钢厂的方向去了。
丁秋楠望着那个渐渐缩小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这人倒挺有意思的——不像别的男人那样黏黏糊糊地缠着她不放，可夸她好看的时候又坦坦荡荡，半点不扭捏。她之所以愿意对他笑，就是觉着他真实，不装腔作势。当然，上次黄主任和郑科长说的那些话她也记在心里了。这段时间她旁敲侧击地打听过，李阳的人脉确实广得很。哪怕不跟他处对象，就当个普通朋友，她也觉得值得结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