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宋谦因为去年修渠时提出的专业意见被证实是准确的,大队决定让他协助徐明远一起负责。

  村里人对宋谦的态度已经跟刚来时截然不同,遇到不懂的事会主动问他,他回答之后对方会说一声“还是宋同志脑子清楚”。

  徐明远对此没有表态。

  大队把任务安排下来之后,他每天按时上工,跟宋谦分工干活,各做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苏禾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正在仓库里封罐。

  赵桂芝从外面回来,一边拍掉身上的灰一边说:“大队把修渠的事交给宋谦协助了,村里人都说这下水渠稳了。”

  苏禾继续封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没有去找宋谦问这件事,也不打算特意提起。

  她只是在心里想了一下,他果然被看到了。

  苏禾盘算药材基地的事已经有一阵子了。

  她在村里四处走动的时候,注意到村后头那一片山坡荒着,土质适合种黄芪和柴胡,排水好,向阳,是天然的药田。

  她跑了几趟公社打听药材的价格和市场行情,回来之后连夜写了一份简单的计划书,包括种植品种、面积、成本和预期收益,列得清清楚楚。

  她带着那份计划书找到了林守义。

  林守义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然后推了推眼镜:“这些药材,真能卖出去?”苏禾把公社那套市场行情大致说了一遍,挑要紧的讲,不说远的,只说明年能落地的那几步。

  林守义想了想:“那成。我找老苏商量一下,下次大队开会的时候议一议。”

  三天后的大队会上,药材基地的事被提上了议程。有人觉得不靠谱,说种地就种地,种药材万一卖不出去怎么办。也有人觉得苏禾连炸酱都能做起来,种药材她心里想必也有数。苏禾被叫去列席,把计划书里写得清楚的地方又口头讲了一遍。林守义听完,先表了态:“苏禾同志做了调研,也有实际经验,我觉得可以试试。”苏启光犹豫了一下,说种植药材要占用集体土地,苏禾看了一眼众人的神色,又说了一句:“先用村后那片荒地试种,不占好地,等种出成果再考虑扩大。”

  这句话让原本犹豫的人松了口。投票的时候,赞成票占了多数。药材基地的事,就这样定下来了。散会之后,林守义叫住苏禾:“你先挑几个人,把那片荒地翻出来。种子的事,你去公社采购,发票拿回大队报销。”

  苏禾应了一声。从大队部出来,天色已经暗了,暮色从村道尽头铺过来,在她脚边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走回仓库,把计划书锁进柜子里,然后在灶台边坐下,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光照在她脸上,明灭不定。

  第二天,苏禾带着几个人去了村后的荒坡。荒坡杂草丛生,土质硬,锄头落下去震得手麻。宋谦也来了,换了一双结实的鞋,挽起袖子就蹲下去,把一块大石头从地里撬出来搬到边上。苏禾蹲在他旁边,把撬出来的石头归拢到一处,两人没有多说话,配合却自然。

  连续翻了几天地之后,那片荒坡终于有了田的模样。土块被打碎,垄沟拉直,杂草清理干净。林守义路过的时候站在坡上看了一会儿,没有多说什么,走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药材基地的牌子挂上去之后,起初几天没有太多人关注。

  那面写着“柳湾村药材种植基地”的木牌插在坡顶的土里,风吹日晒,字迹清晰。

  村里人路过时会看一眼,但没有人停下来细问。苏禾也不急,每天带着人上坡翻地、施肥、拢沟,把土块敲碎,把石头捡干净。

  第一批种子买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冬至了。

  黄芪种子细小,黑褐色,撒在翻好的垄沟里,覆上一层薄土,压平,浇水。

  苏禾蹲在垄边,用手指拨开一点土,看了看种子的深度,刚好。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那几垄刚刚播完种的土地,被水润过之后颜色深了一层。

  宋谦正从坡下挑水上来,把水桶放在垄头,又返回去挑第二趟。

  那块坡地不小,挑一趟水要走一段不短的路。

  宋谦来回走了好几趟,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一点细碎的光。苏禾去接他的水桶,他没有让她接,侧了一下身,示意她去看别的垄沟。她没有坚持,转身蹲在另一垄边检查覆土厚度,蹲着没动,直到他担着水从她身后走过去,那阵脚步声不急不缓地穿过田垄,像是把整片坡地都量过了一遍。

  第三四天的时候,村里有人开始上坡来看。

  起先是路过的老人,站在坡边看了一会儿,问苏禾种的是什么。

  苏禾说是黄芪,又说了一些用途,老人点了点头,背着双手走了。

  后来陆续有人来问,播种之后多久发芽,长成之后卖给谁,苏禾一一回答,语气耐心,不急不躁。

  药田里的土还是褐色的,一行一行拢得齐齐整整。还没发芽,但垄沟里的土已经被水润透了,种子在下面安安静静地待着,等春天。

  苏欢喜也在药材基地帮忙。起初她只是跟着锄草、挑水、搬石头,干最基础的活,不怎么说话。

  别人闲聊她听着,别人笑她不跟着笑,但手里的活没有停过。

  有一天下午,苏禾正在整理播种记录,苏欢喜走到她旁边,蹲下来帮她把散落的种子袋收拢好。

  两人蹲在那排垄沟边,隔着几步远,谁也没有先开口。过了一会儿,苏欢喜低头说了一句:“这个比我以前干的那些活有意思。”她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苏禾没有抬头,继续整理手上的记录,嗯了一声,“那就好好干。”

  苏欢喜没有再说话。她继续把散落的种子袋扎好口,一袋一袋码整齐。

  冬至那天,仓库里提前收了工。苏禾让大家都回去包饺子过节,自己留下来锁门。

  她正往锁眼里插钥匙,一抬头,看到宋谦正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那件旧棉袄,风把他领口的碎发吹了起来,露出被晒黑的脖颈。

  “你怎么还没走?”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