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销的事在周老板的牵线下铺开了。
先后有三四个摊主愿意代卖苏禾的炸酱,按周结款,每周补一次货。
苏禾把供货时间定在每周五,周老板负责把各家要的罐数统计好传过来。
这样她不必每个集市都亲自出摊,但摊位也没撤,县里的供销社和周边几个摊位的销路加起来,产线刚好压满,不用加班也不停工。
她算了算,手底下四个人加上她和宋谦的出力,收支已经有一个正数在往上涨了。
这天中午,仓库的灶台上煮了一锅菜粥。
赵桂芝切了半根萝卜进去,陈秀芹从自家带了一把小葱。苏禾尝了尝味道,又撒了一点盐。
宋谦坐在案板边上,端着一碗粥慢慢喝。苏禾蹲在灶台边收拾碗筷,抬头的时候看到宋谦低头喝粥的样子,额发垂下来一点,遮住了半截眉毛,比平时看着柔和了几分。
“苏禾。”宋谦忽然开口。
她转过头:“嗯?”
“我上个月寄了一封信回老家。”他放下碗,像是在斟酌怎么说,“我爸妈那边回信了,问我现在的情况。”
苏禾手里的碗没有停:“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在村里过得还行,有人一起干活,日子不紧不慢。”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考虑是否往下说,然后补了一句,“年底如果可以,我想回去看看他们。”
苏禾把洗好的碗摞好,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着他:“那你去呀。这边有我盯着,走几天没问题。”
宋谦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这件事,但他脸上那个表情,苏禾看懂了。他不是不能走,他只是担心走了之后,她一个人会不会太累。
赵桂芝在旁边切菜,像是没听到他们说话,手上的刀一直没停。
下午收工后,苏禾一个人往村口走了一段路。她其实没打算去哪里,只是想走一走,让脚沾沾泥土,脑子放空一会儿。走到老樟树附近,她放慢了脚步。
树底下坐着一个人。苏欢喜背靠着树干,膝盖蜷起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像是坐了很久。她比以前瘦了一大圈,颧骨高了,下巴尖了,衣服挂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她看到苏禾走近,没有躲开,也没有站起来,就那么坐着,仰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那个酱,卖得不错吧?”苏欢喜先开了口。声音比以前轻了,像是说多了会累。
苏禾在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还过得去。”
苏欢喜把目光移开,落在远处的田埂上,没再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又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以前觉得,嫁给他就好了。嫁过去之后,才发现不是那回事。”
“我婆婆天天说我,做这个不行,做那个不对,连烧火烟大了都要骂两句。明远不在家的时候,她连饭都不等我上桌。”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我在那边,跟个外人没什么区别。”
苏禾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了一句,“那你打算怎么办?”
苏欢喜没有说话。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头也不回地走了。她没有哭,走路的步子也不慢,像是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说说,说完就算了。
苏禾站在樟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她回到家里,林婉正在灶台前纳鞋底,看到她进来便问了一句:“去哪了?”“村口走了走。”苏禾在灶台边坐下,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光在她脸上跳了一下,“娘,苏欢喜那边……”她停了一下,“她好像过得不太好。”
林婉放下手里的鞋底,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她当初选了那条路,苦不苦都是自己走。你管好自己就行了,不用替她操心。”
入冬后集市的人流少了,苏禾把摊位的出摊时间从全天压缩到半天。
代销的渠道已经铺开了,几家摊主每周末补一次货,不需要她再亲自站摊。
她反而轻松了一些,中午前收摊,下午在仓库里备料熬酱,日子过得有规律。苏禾把算好的钱装进信封,在每个信封口上写了名字,放在灶台边。赵桂芝接过自己的那份,手指捏了捏信封的厚度,没说话,把信封揣进怀里,转身回去干活的时候,手里的动作比平时利落了不少。
陈秀芹拿到钱的那天,难得在仓库里多说了一句:“这钱我攒着,开春给娃做件新衣裳。”苏玉玲接过信封掂了掂,笑嘻嘻地:“盼娣,你这作坊要是再做大,我就把我家那口子也拉来干活。”苏禾笑了一下,没有应声,但也没有否认。
这天午后,苏禾正在仓库里把新熬好的酱装罐。她听到外面有人走进来,脚步声迟疑,在门口停了一下。她抬头,看到苏欢喜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领口磨得发白,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她比以前瘦了很多,脸颊凹陷,眼下一片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盼娣,”她喊了一声,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人听到,“你这边……还缺人手吗?”
苏禾手里的活没有停,把最后一勺酱装进罐子里,盖好盖子,才直起腰。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打量了一下苏欢喜——她的手指在袖口里攥着,攥得指节发白,但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在求助,更像是在做一件自己都不太确定该不该做的事。
“你会什么?”苏禾问。
苏欢喜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问。她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清点自己会的那些东西:“我会择菜,会切菜,会烧火。”她顿了一下,“我还会算数,小时候跟人学过一些,记工分应该没问题。”
苏禾没有马上答应,转身把装好的酱罐一排排放好:“你确定你家里那边能放你出来干活?”
苏欢喜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几秒她才开口:“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能做主。”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比刚才稳了一些。苏禾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指了指墙角那堆还没有清洗的空罐子:“那些罐子要洗,洗完擦干,倒扣晾着。你现在能干的话,就现在开始。”
苏欢喜没有多说什么,走过去蹲下来,拿起一个空罐子,在水盆里浸了一下,开始洗。她洗得很仔细,每一个罐子都用手指把内壁擦过一遍,洗完一个放在旁边,又拿起下一个。她没有说话,但手里的动作没有停。水声在仓库里响着,像是有人在轻声地,一下一下地,做着某件微小而确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