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湘是皇后身边最信任的掌事姑姑,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端庄,梳着一丝不苟的圆髻,说话办事滴水不漏。
她在凤仪殿当差了二十多年,从一名洒扫宫女一步步爬到掌事姑姑的位置,历经风雨,见惯了后宫中的明争暗斗。
她表面上对皇后忠心耿耿,从不多说一句话,也从不多看一眼不该看的东西,是皇后最信赖的心腹之一。
但叶笙歌从苏清婉那里得知了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秦湘早年家境贫寒,父亲病重无钱医治,是苏清婉的母亲、当时的苏夫人伸出援手,不仅出资为她父亲治病,还帮她弟弟安排了一份差事。
这份恩情,秦湘一直记在心里。她虽然身在皇后身边,不得不对皇后尽忠,但心中始终牵挂着苏清婉的安危。
苏清婉入宫后,秦湘在暗中几次帮她化解了小的麻烦,从未声张,也从未邀功。
叶笙歌通过苏清婉的介绍,在一处僻静的宫院中与秦湘见了一面。
秦湘没有多说什么客套话,只是低声道:“叶督主,皇后那边若有与谭继恩相关的消息,奴婢会设法传递给您的。但奴婢有个条件,您不能透露消息的来源,也不能让皇后怀疑到奴婢头上。”
叶笙歌点了点头,道:“秦姑姑放心,叶某知道轻重。”
两人达成了默契,此后每隔几日,便会有关于皇后与谭继恩之间往来的信息通过一条隐蔽的渠道传到叶笙歌手中。
这日,叶笙歌通过秦湘向皇后透露了一条消息,说皇帝有意在年底对六部尚书进行一次全面考核,考核内容包括任期内政绩、财政收支、下属官员的评价等,不合格者将被调离现职。
这条消息半真半假,皇帝确实有过这个想法,曾在与几位近臣闲谈时提起过,但并未正式列入议程,更没有确定具体的考核时间和标准。
但皇后并不知道这些细节,她听到这个消息后,便信以为真了。
皇后很快便将这个消息传递给了谭继恩。她派了一名心腹太监去谭府传话,说皇帝年底可能要考核六部尚书,让他提前做好准备,别到时候手忙脚乱。
谭继恩得到消息后,心中既紧张又兴奋。紧张的是,若考核不合格,他这兵部尚书的位置还没坐热便要被调离;兴奋的是,若能在考核中表现出色,便能进一步巩固自己在皇帝心中的地位。
他当即决定,在考核之前,必须将兵部上下全部理顺,确保没有任何人能在背后给他捅刀子。
他开始更加频繁地宴请兵部各级官员,从左右侍郎到各司郎中、员外郎,几乎一个不落。
他许以升迁承诺,赠以厚礼,甚至对几个关键岗位的官员直接许诺了年底考评“优等”。
他以为自己的这些操作进行得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道他宴请了谁、送了什么东西、许了什么诺言,都被叶笙歌安插在兵部中的眼线一一记录在案,甚至连他酒后失言说出的几句对皇帝不敬的话,都被整理成了文字,送到了叶笙歌的书案上。
叶笙歌翻看着那些记录,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谭继恩越是急于巩固地位,就越会露出更多的破绽。
而他需要的,只是耐心等待,等到谭继恩将自己的把柄一件一件地送到他手中来。
……
太子妃派徐嬷嬷来传话时,夜已经深了。
徐嬷嬷提着一盏绢纱灯笼,站在东厂值房的门口,脸上带着一丝歉意,说小皇子今夜哭闹不止,太子妃娘娘实在没了法子,想请叶督主过去看看。
叶笙歌放下手中的卷宗,站起身来,跟着徐嬷嬷一路往东宫走去。
冬夜的宫道上很安静,只有靴子踩在薄雪上发出的咯吱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
到了东宫,徐嬷嬷将他引到暖阁门口便退下了。
叶笙歌推门进去,只见太子妃正抱着小皇子在暖阁中来回踱步,小皇子裹在厚厚的襁褓中,小脸涨得通红,正扯着嗓子哇哇大哭。
太子妃看到叶笙歌进来,连忙将孩子交到他手中,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从黄昏就开始哭,奶也喂了,尿布也换了,怎么哄都哄不住。本宫实在没法子了,才让人去叫你。”
叶笙歌接过小皇子,抱在怀中,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然后伸出食指,探入他口中摸了摸牙床。
果然,下牙龈中部鼓起了一个小米粒大小的硬包,边缘泛着红,正是出牙期的典型症状。
他收回手指,对太子妃道:“娘娘放心,小皇子没有大碍,只是出牙期的不适。牙床肿痛,所以他才会哭闹不止。”
他一边说,一边将食指洗净,用干净的纱布裹了,伸入小皇子口中,在那个肿起的牙床上按压了几下。
小皇子起初哭得更大声了,但很快便安静了下来,眨着一双泪汪汪的眼睛看着他,然后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将大拇指塞进嘴里吮吸起来。
太子妃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靠在软榻上,揉了揉太阳穴,道:“还好有你。若是让本宫一个人折腾,今夜怕是别想睡了。”
她让乳母将小皇子抱下去安置,然后拉着叶笙歌在暖炉边坐下,说想和他说说话。
她先是问了几句东厂的近况,又说起小皇子这几个月的成长变化——什么时候学会翻身的,什么时候开始认人的,前几天还发出了一个类似“母”的音节,把她高兴了好半天。
叶笙歌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上一两句,两人就这样围着炉火聊了很久,从孩子聊到东宫的事务,又聊到一些无关紧要的闲事。
夜渐渐深了,更鼓声从远处传来,已经是三更天了。
太子妃靠在软枕上,声音越来越低,眼皮也越来越沉,手中的茶杯歪了歪,险些滑落。
叶笙歌伸手接住茶杯,轻轻放在桌上,然后站起身来,从一旁的衣架上取过一条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
她的呼吸已经变得平稳绵长,脸上带着一丝倦意消退后的安宁。
叶笙歌站在榻边,低头看了她片刻,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暖阁,将门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