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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149章 轻描淡写

  谭继恩回到府中后,坐在书房中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心中那股不快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谭继恩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从一个地方知县一步步爬到兵部尚书的位置,靠的是实打实的政绩和人脉。

  如今却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太监当着太子的面驳了面子,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太子对叶笙歌的态度明显带着维护之意,这说明叶笙歌在太子心中的分量,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

  他想了很久,最终决定给叶笙歌一点教训。

  他不是要扳倒叶笙歌,他知道以叶笙歌目前的圣宠,想一次性扳倒他几乎不可能。

  但只要能让他在皇帝面前失去一部分信任,让他知道得罪自己的后果,便足够了。

  次日一早,谭继恩便通过府中幕僚的联系,找到了都察院的御史杜鸿文。

  杜鸿文是都察院中以敢言闻名的御史,以“不畏权贵”自居,在朝中颇有名声。

  但他有一个不为人知的软肋,他曾收受过谭继恩的贿赂,帮他在几件与兵部相关的案件中说过话。

  谭继恩正是抓住了这个把柄,让杜鸿文出面弹劾叶笙歌。

  杜鸿文本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但谭继恩暗示他若不答应,便将当年受贿的事捅出去。杜鸿文权衡再三,最终答应了。

  几日后,杜鸿文在早朝上递交了一份措辞犀利的弹章,弹劾东厂在清查田亩过程中“滥用职权、骚扰百姓”,并列出了数起“东厂番子欺凌百姓、强征田契”的案例。

  每个案例都说得有鼻子有眼,有时间有地点有人名,仿佛确有其事。

  弹章的最后,杜鸿文慷慨陈词,要求皇帝限制东厂的权力,将清查田亩的工作交由户部和地方官府负责,以“安民心、正朝纲”。

  弹章宣读完毕,殿中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叶笙歌身上。

  叶笙歌站在队列中,面色不变。

  皇帝看完弹章,没有立刻表态,只是将弹章放在御案上,说了句:“朕知道了。”

  散朝后,叶笙歌回到东厂,叫来了江鹤川,吩咐他去查杜鸿文与谭继恩之间的关系。

  江鹤川领命而去,不到三日便带回了一份详细的调查报告,杜鸿文曾在三年前收受过谭继恩的五千两白银,作为回报,他在几件与兵部相关的案件中为谭继恩说过好话。

  虽然这件事做得隐蔽,但江鹤川通过谭继恩府中一名被买通的账房先生,拿到了当年的记账凭证。

  叶笙歌看着那份调查报告,没有立刻公开,他又让江鹤川去查了杜鸿文的家世背景,很快便发现了一个更有趣的突破口。

  杜鸿文的独子杜文斌在老家霸州强占了数十亩民田,还打伤了前去理论的原主,虽然事情被杜鸿文压了下来,但苦主一直不服,多次上告无门。

  叶笙歌让人将这件案子的卷宗调了出来,连同杜鸿文收受贿赂的证据,一并放在了书案的抽屉中。

  他没有直接将这些证据呈送御前,而是让沈听澜去找了一趟杜鸿文。

  沈听澜没有带任何武器,只带了一只信封,里面装着杜鸿文收受贿赂的证据复印件和他儿子强占民田的案卷摘要。

  他坐在杜鸿文府上的客厅中,将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杜鸿文面前,语气平淡地说了句:“杜御史,叶督主让在下给您带句话——撤回弹章,承认是受人指使,这件事便到此为止。否则,这两份材料便会出现在陛下的御案上。”

  杜鸿文打开信封,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变得惨白。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好吧,我知道该怎么做。”

  次日早朝,杜鸿文出班奏事,当众表示自己上一份弹章“失察”,所列案例经进一步核实后发现有误,请求撤回弹章,并自请罚俸三月以示惩戒。

  皇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队列中面色如常的叶笙歌,心中已明白了八九分。

  他没有追究,只是点了点头,准了杜鸿文的奏请。

  谭继恩站在队列中,脸色铁青,自己精心策划的第一次进攻,就这样被叶笙歌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而且叶笙歌甚至没有亲自出手,只是让一个手下跑了一趟腿,便让杜鸿文乖乖地撤回了弹章。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个年轻的太监,远比他想像的要难对付得多。

  ……

  秋日的午后,阳光洒在东宫的花园中,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太子妃派了身边的徐嬷嬷来请叶笙歌,说东宫菊花开得正好,请他过去赏菊。

  叶笙歌来到花园时,只见满园菊花竞相开放,金黄的、雪白的、紫红的、淡粉的,一丛丛一簇簇,在秋阳下摇曳生姿,空气中弥漫着菊花特有的清苦香气。

  太子妃站在一丛金丝菊前,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秋衫,发髻上簪着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子,整个人在花丛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素雅端庄。

  她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看到叶笙歌,微微一笑,从花丛中折了一枝开得正盛的金丝菊,走到他面前,将那枝菊花别在了他衣襟的扣袢上。

  她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点了点头,笑道:“好看。”

  叶笙歌低头看了看衣襟上那枝金丝菊,金色的花瓣在秋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又抬头看着她,她的目光在秋阳下显得格外温柔,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欢喜。

  他低声道了声谢,两人便在花园中并肩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太子妃说起小皇子最近学会扶着栏杆站起来了,说起东宫花园中这几株菊花是她亲手打理的,说起她小时候在娘家时每到秋天都会跟着母亲去城外看菊展。

  叶笙歌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上一两句,两人在花丛间走走停停,不知不觉便走到了花园深处一座僻静的凉亭中。

  凉亭四周被盛开的菊花环绕,形成了一道天然的花墙,将外界的一切喧嚣都隔绝在外。

  太子妃在凉亭中的石凳上坐下,抬起头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低声道:“本宫有时候觉得,在这宫中,能说几句真心话的人,也就只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