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厌的合纵,成了。
消息传到邯郸的时候,满朝文武正在龙台宫殿上吵第三天的架。
吵架的主题从“谁当主帅”一路偏到了“几个主帅”。
平原君举荐自己,平阳君举荐平原君,长安君举荐庞煖,还有举荐蔺廉颇的。
这些人都还合适,最过份的是还有举荐蔺相如的,蔺相如生病都快要死了,把人从床上拉起来架着去吗......
赵王丹听他们吵了三天,终于忍无可忍,一掌拍在案上。
“都闭嘴!”赵王丹站起来,怒喷口水,“合纵是周天子发的檄文,就一个使臣的人选?有这么难选吗?你们在这儿吵了三天,吵出个什么来了?寡人告诉你们,别吵了,寡人准备独断一回,传诏,召长平君赵括即刻回邯郸,合纵会盟,赵国的主使就是他。”
殿中安静了一瞬。
楼昌小声嘟囔了一句:“君上息怒,人选之事,臣以为还是要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赵王丹转过头盯着楼昌,目光里带着一种被磨光了的杀意,“燕国人打到鄗城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寡人不想再从长计议了。”
诏书当天就发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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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邯郸城西的楼府后园里,楼似锦正坐在池边的石栏上喂鱼。
她穿着一件新裁的碧色深衣,袖口绣着银线勾出的云纹,头发松松地挽了一个坠马髻,斜插一支玉簪。鱼食从她指尖一粒一粒地弹出去,落在水面上,鲤鱼挤成一团抢食,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鞋尖。
侍女从月洞门外小步跑进来,低声禀报:“小姐,姚内史求见。”
楼似锦的手指停了一下,微微蹙了蹙眉,把最后一粒鱼食弹进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让他进来吧。”
姚贾从月洞门外走进来的时候,步履比平时慢。他在楼似锦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整了整衣冠,深深一揖。
楼似锦没有起身,只是偏过头看着他,脸上挂着一丝礼节性的微笑。
“姚内史今日怎么有空过来?没有公务吗?”
“没有了。”姚贾直起身,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淡的疲惫。
楼似锦哦了一声,对这个话题没有表现出任何兴趣,她又转回头去看池子里的鱼。
姚贾的手在袖子里攥着一只小小的锦盒,攥了很久。
他往前迈了一步,把锦盒放在楼似锦身边的石栏上,锦盒是木胎包绸的,做工不算精致,但看得出是花了心思挑的。
“我要走了。”他说。
楼似锦没有看那个锦盒,她的目光还停在池面上,“你是内史,出使不是常事吗?”
“不是出使。”姚贾说,他把这三个字咬得很轻,“我要去秦国。”
楼似锦的手指在水面上方停住了,她惊讶地转过头来看着姚贾,这回是真的看了他一眼,“秦国?”
“秦国。”姚贾愤恨道,“鄗代之战,反间计是我去办的,满朝文武没有人愿意接这趟差事。回来之后,连个嘉奖都没有。我在内史的官署里坐了八年,迎来送往,递送国书,功劳簿上写的永远是别人的名字,这次我以为总能不一样了,结果还是别人的。”
姚贾的父亲原先是大梁城的一个守门卒,经常有人拿这点来含沙射影嘲笑他:“今日何人当值?哦,原来是大梁城门家的公子。”
像姚贾的这种情况并不是个例,出身卑微,在赵国并不能得到重用,上升通道已经被贵族世家封死了,偶有人才进入君王的视线那也只是个例。
楼似锦把鱼食放回瓷碟里,在裙子上擦了擦手指。
她的嘴角挂着一丝很浅的笑意,那笑意没有嘲讽的意思,也没有同情的意思,只是一种很纯粹的、对别人的烦恼毫不关心的礼貌:“姚内史,这些事你跟大王说去,跟我说有什么用?”
姚贾深吸一口气,把锦盒的盖子打开。
盒子里躺着一支铜簪,簪头是一朵半开的莲花,花心里嵌了一粒米粒大的绿松石。
他把锦盒往楼似锦面前推了推,“楼姬,我这一走,不会再回赵国了。这支簪子,是我在邯郸西市挑了很久才挑到的,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
楼似锦低头看了看锦盒,她把簪子拿起来,在指尖转了转,银光在她手指间翻了两圈,然后她放下簪子,用一种很天真的语气说道:“姚内史的心意我收下了,不过簪子嘛......”她把锦盒合上,往姚贾那边推了回去,“这支簪子,你还是带到秦国去送给有缘人吧。”
姚贾站在原地,把锦盒收回袖子里,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向楼似锦深深一揖,只丢下了一句话:“楼姬,保重。”
楼似锦随后去了楼昌的书房。
楼昌正在书房里整理一份竹简,“姚贾来找你了?”
“嗯。他说要去秦国。”楼似锦在父亲对面坐下来,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父亲,你说他烦不烦?老是过来骚扰我,还要送我铜的簪子。”
她把“铜的”两个字咬得很重,显然很在意这一点。
楼昌终于抬起头来,他看了女儿一眼,那目光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楼似锦读不太懂的深沉,“他跟你说了什么?”
“就是来告别呗,说他在赵国不被重用,要去秦国投靠,好像是投靠安国君,他说安国君在招揽六国人才,还说什么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早点让我认识他。”楼似锦掰着手指复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谁稀罕认识他呀。”
楼昌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楼似锦的脑子瞬间空白的话:“你应该跟他一起去。”
楼似锦呆住了。
她盯着父亲的脸,试图从那上面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没有。
“父亲,”楼似锦的声音提了半拍,“你在说什么?我跟他?去秦国?为什么?”
楼昌没有直接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把门合上,闩上了门闩。
“爹犯了些错,被赵豹的黑衣盯上了,他们快要查到我这里了。”
楼似锦的心猛地一缩。
她当然知道“黑衣”是什么,平阳君赵豹手里那支专门替赵王办事的秘密力量,平时从来没人提起,但每次提起都意味着有人要倒大霉。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又干又紧:“什么错?”
楼昌看着她,脸上的皱纹在烛火里显得格外深,“给秦国递了些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