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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六国定合纵成

  史厌的最后一站,燕国。

  燕王喜并不是昏君,也不是庸君。

  他只是一个运气不太好的国君,继承了一个地处北陲、人口凋敝的国家,偏偏南边又挨着赵国这个庞然大物。

  长平之战后的那年,他听了栗腹的怂恿,趁赵国壮年男子尽数死在长平,出兵占了赵国几座边城,扩大燕国的疆土。

  当时他觉得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赵国没了男人,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谁能想到赵国不但翻了浪,还翻了天。

  赵括在代邑大破燕军主力,还抓了卿秦,庞煖又回来了,一把火烧了燕军的辎重,解了鄗城之围,追击时又杀死了相邦栗腹,一战打出了赵国新的地位,也打出了燕国如今的处境。

  “大王,”内侍小步趋入,声音压得很低,“天子使臣到了,是史厌。”

  燕王把案上的军报往旁边一推,坐正了身子,史厌出使并不算秘密,燕王早就收到了消息。

  他对合纵这件事的态度一直很暧昧,因为燕国跟秦国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犯不着去招惹那个虎狼之国,但周天子派来的使臣,还是见一见才好......

  “宣。”

  史厌走到殿中,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天子使臣史厌,见过大王。”史厌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大殿里听得很清楚。

  燕王抬手示意他免礼,然后开门见山:“先生远来辛苦,寡人听说先生这半年来走遍了赵、齐、韩、魏、楚,每到一国,都能说动君王参与合纵。”

  “如今先生来到燕国,想必也是为了同一件事。但寡人想问先生一个问题,燕国与秦国相隔数千里,中间隔着赵国、魏国、韩国,秦国的刀剑再锋利也砍不到燕国的头上来,合纵伐秦,对燕国有什么好处?”

  如果赵括在这里,一定会用《阿房赋》里的名言吐燕王的口水:“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秦国打韩国的时候你不帮忙,觉得不关自己的事。秦国打魏国,你也是如此,最后打你燕国的时候,你想找人帮忙也没有了。”

  史厌的话术思路虽跟赵括不一样,但他不愧为顶级的纵横家,早已成竹在胸。

  “大王问得好。”史厌说,“如果臣说伐秦是为了救天下、尊天子、扶周室,大王一定会觉得臣在说空话,臣不说那些。”

  “臣给大王说另一笔账。”史厌说,“一笔大王从来没算过的账。”

  他抬起那只枯瘦的手,用食指在空中虚虚一点,“秦国。”

  他又指向殿外的方向,“燕国。”

  然后他把两只手摊开,隔着一尺的距离,掌心相对,“隔着数千里,所以伐秦夺地对燕国没有意义。这一点,大王想到了,朝堂上的大臣们想到了,全天下的聪明人都想到了,但正因为所有人都这么想,所以所有人都漏掉了一件事。”

  “所有人都盯着秦国的肉,没人盯着秦国的骨头。”

  “骨头?”燕王皱了皱眉。

  “骨头。”史厌的语气忽然加重了,那双重度凹陷的眼睛里烧着一簇火苗,声音也开始带上了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激昂,“大王,秦国凭什么以一敌六?凭函谷关?函谷关再险,挡不住五国联军。凭虎狼之师?虎狼之师再多,也打不赢十倍于己的兵力。秦国真正的底牌,是人。”

  “蜀中的千里良田,亩产抵得上燕国三亩薄田。栎阳、雍城、咸阳三地的冶铁工坊,出的铁甲比六国的硬三分,出的农具比六国的利一倍。秦国的铁官能在矿石里分辨出十八种不同的铁质,秦国的农师能在旱地里算出哪一天播种能多收一成粟米,秦国的水工能在峭壁上凿出灌溉百里的大渠,这些人,这些术,这些数百年来在关中一点一滴攒下来的家底,才是秦国的骨头。”

  他停顿了一下,让燕王消化这些话,然后声音忽然压低了一度。

  “大王,臣问您一个问题,燕国缺的是土地吗?”

  燕王愣了一下。

  “不缺。”史厌替他回答了,“燕国有的是地。燕山以北,辽东以西,大片大片的原野,一望无际的黑土。但燕国的地种不出粮食,因为天太冷、水太少、地太硬。燕国缺的不是地,是把地种好的人。燕国缺的不是铁,是把铁矿炼成铁的术。燕国缺的不是兵,是把兵练成军的法。”

  “如今五国已经答应合纵,要去啃秦国的肉。函谷关一破,关中门户洞开,联军们会扑向咸阳,抢玺印,分府库,圈地盘。他们抢的是肉,肉会吃完的,会烂的,会被人抢走的。但秦国的骨头,那些工匠、铁官、农师、医者、织人、水工......这些人,联军没人要,这些人在秦国战乱后会逃,会散,会在战火中像灰尘一样被扬得满天都是,但只要有人伸出手去接,这些灰尘就是金子。”

  “大王只需派一支偏师,联军攻破函谷关之后,燕军入关,专门搜罗工匠、农人、医者、织妇,用车马装回来。三五百人不嫌少,三五千人不嫌多。这些人在关中只是寻常百姓,到了燕国就是无价之宝。一个秦国的铁官能让燕国的冶铁水平赶超赵国,一个秦国的农师能让燕山脚下的黑土长出粟米,一个秦国的水工能把辽河的水引到旱地里去。大王,这不是在做买卖,这是在给燕国换一副强壮的骨头!”

  燕王听进去了,眼睛都亮了。这个角度很新奇,是他从来没有听过的。

  史厌听不见他的呼吸声,但看得到他的坐姿,从往后靠在王座上,变成了微微前倾,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抓住了膝盖上的衣料,抓得很紧。

  史厌知道事情成了。

  他弯下腰,庄重地行了一礼。

  “臣言尽于此,请大王决断。”

  “先生的话,寡人听进去了。”燕王说,声音不高,但很重,“寡人愿奉天子诏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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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史厌乘坐的那辆破旧轺车缓缓驶回洛邑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将那座破败的王城染成一片金黄,远远望去,竟也有几分昔日的辉煌气象。

  不过半年未见,史厌已经瘦得脱了相。他的脸颊凹陷,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如同两口枯井。

  姬延快步上前,亲手将史厌从车厢中扶出。

  “史卿......”姬延的声音哽咽了。

  史厌跪伏在地上,从怀中取出那枚还带着体温的云雷纹玉圭,双手捧过头顶,然后他又取出了那封六国合纵盟约,六国诸侯的印玺赫然在目,一枚一枚,鲜红如血。

  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微弱如风中残烛,却字字分明。

  “六国已定,合纵可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