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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胎中之谜·梦的开始

  沈渡三个月的时候,村里人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事。这个孩子不爱哭,不爱闹,不爱蹬腿,不爱翻身。她躺在摇篮里,睁着眼睛,看着屋顶。屋顶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青灰色的瓦片和几根被烟火熏得发暗的房梁。她就那么看着,一看就是半天,不眨眼,不动弹。

  邻居家的婶子来串门,看到沈渡直愣愣地盯着屋顶,有些好奇地凑过去看。“屋顶上有什么好看的?”“不知道。”沈渡的娘把她抱起来,用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沈渡的眼珠跟着手指转,左转右转,上转下转,灵得很。“看得见,就是不爱动。”“不爱动也不行啊,孩子得动,动了才能长身体。”婶子笑着摸了摸沈渡的小手。

  沈渡的娘也有些担心,去镇上问了大夫。大夫是一个五十来岁的温和男人,戴着一副铜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孩子不爱动,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懒,一种是性子静。你孩子能吃能睡,不哭不闹,精神也好,应该就是性子静。”沈渡的娘听了,心里踏实了些。“性子静就静吧,只要健健康康的就行。”

  沈渡的娘抱着她回了家。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烧了水,给沈渡洗了澡。沈渡泡在温水里,四肢摊开,像一只小青蛙。她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渡儿,你笑什么?”沈渡没有回答,她不会说话。但她确实在笑,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舒服。温水泡着身体,让她觉得很安心。

  沈渡六个月的时候,开始翻身了。她翻得很慢,从仰卧翻成俯卧,用了好一会儿功夫。翻过去之后,她趴在床上,抬起头,看着床头的方向。床头的墙上贴着一张画,画的是荷花,粉色的花瓣,绿色的叶子,很好看。沈渡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朝画的方向抓了抓。什么也没抓到。

  “渡儿,你喜欢荷花?”沈渡的娘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等你长大了,娘带你去镇上看真的荷花。可好看了。”

  沈渡不知道什么是“真的荷花”。她只是觉得那幅画很好看,画上的颜色很漂亮。那粉色的花瓣,让她想起了什么。想起什么了?她说不上来。

  沈渡九个月的时候,开始爬了。她爬得很慢,但很有耐心。别的孩子满地乱爬的时候,她还在摇篮里坐着,不着急,不慌不忙。沈渡的爹笑着说:“这孩子像你,慢性子。”“慢性子怎么了?慢性子好,有耐心。”沈渡的娘把她抱起来,“有耐心的人,能做成大事。”

  沈渡一岁的时候,开口叫了第一声“娘”。沈渡的娘正在灶台边做饭,听到那一声“娘”,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锅里。她转过身,看到沈渡坐在床上,两只手撑在身前,眼睛亮亮地看着她。“娘。”沈渡又叫了一声。“哎!渡儿会叫娘了!”沈渡的娘跑过去,把沈渡抱起来,亲了亲她的小脸蛋。沈渡被亲得痒痒的,缩着脖子,咯咯地笑了起来。那是她第一次笑出声,清脆脆的,像小铃铛。

  沈渡的爹从地里回来,听说女儿会叫娘了,蹲在床边,指着自己的脸,笑眯眯地说:“渡儿,叫爹。爹。”沈渡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爹。”她叫了。沈渡的爹笑得合不拢嘴,转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你哭什么?”沈渡的娘笑着问。“我没哭。是高兴的。”

  沈渡看着爹和娘开心的样子,又笑了。她喜欢听他们说话,他们的声音一个粗一个细,一个高一个低,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沈渡一岁半的时候,开始走路了。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的,不急不慢。她走到门口,扶着门框,看着院子里的鸡。鸡在刨土,用爪子把土刨开,找里面的虫子吃。沈渡看了一会儿,走过去,蹲下来,也用手刨了刨土。她的手指很短,很嫩,刨了两下,手指脏了,她缩回来,看了看。

  “渡儿,你在干什么?”沈渡的娘走过来,笑着蹲在她旁边。

  “鸡在刨土。我也想试试。”

  “你是人,不是鸡。人不用刨土。”

  “那鸡为什么刨?”

  “因为鸡要找虫子吃。”

  “虫子在土里?”

  “嗯。虫子在土里。”

  沈渡看着地上的土,土是黄褐色的,被太阳晒得干干的。她忽然蹲下来,用手轻轻扒开一块干土。土下面有一条小蚯蚓,红褐色的,正在往土里钻。沈渡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蚯蚓,蚯蚓扭了一下,继续钻。

  “渡儿,你不怕?”沈渡的娘问。

  “不怕。它又不会咬人。”

  “你怎么知道它不会咬人?”

  沈渡想了想。

  “它没有牙齿。”

  沈渡的娘愣了一下,笑了。“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沈渡不知道什么是“观察”。她只是看了。看了就知道了。她的眼睛很亮,看东西很清楚。她能看清院子里鸡的羽毛是一片一片的,能看清灶台上的蚂蚁有六条腿,能看清娘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沈渡两岁的时候,开始做梦了。

  第一个梦,她梦到了一片山谷。山谷很大,很空,没有树,没有草,没有花。地上有很多石头,天空灰蒙蒙的。她站在山谷中央,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那里。

  她听到了一个声音。“金丹成了。”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金丹。这个词她听不懂,但她的心跳了一下,跳得很重,像有人在轻轻敲她的心门。

  她醒了。枕头是湿的,她的脸上有泪。她不知道眼泪是从哪里来的。她不知道那片山谷在哪里,不知道谁在说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她只是心里觉得有些难过。

  “渡儿,怎么了?”娘听到动静,走过来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做了个梦。”沈渡揉揉眼睛。

  “梦到什么了?”

  “不记得了。”沈渡想了想,“只记得有人说话。”

  “说什么了?”

  “说了一个词。我不懂是什么意思。”

  “那就不想了。梦而已,醒了就过去了。”娘帮她把被子掖好,摸了摸她的头发,“睡吧,明天还要跟外婆去赶集呢。”

  沈渡闭上眼睛。她不想了。娘说得对,梦而已,醒了就过去了。

  第二天,沈渡的娘带她去外婆家。外婆家在隔壁村,要走一段路。沈渡走累了,被娘背在背上。她趴在娘的背上,看着路两旁的田野。田里种着稻子,稻子快熟了,金黄色的,沉甸甸的,风一吹就弯下腰,像是在点头。

  “娘。”

  “嗯。”

  “人死了以后去哪里?”

  沈渡的娘脚步放慢了一些。

  “渡儿,你怎么问这个?”

  “不知道。就是想问。”

  “人死了,就去轮回了。投胎转世,变成新的人。”

  “那还能记得以前的事吗?”

  “喝了孟婆汤就忘了。不喝就记得。”

  “孟婆汤是什么?”

  “一碗汤。喝了就忘了前世的事。”

  沈渡想了想。

  “那我不喝呢?”

  “你不喝,你就记得前世的事。记得太多了,心里装不下,会累的。”

  沈渡没有说话。她趴在娘的背上,看着路两旁的稻子。稻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跟她招手。

  “娘。”

  “嗯。”

  “我觉得我好像答应过谁,不会忘的。”

  “答应过谁?”

  “不记得了。”

  沈渡的娘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那就不着急。想不起来的事,说明还没到时候。等到了时候,自然就想起来了。”

  沈渡把脸埋在娘的脖子里,蹭了蹭,觉得暖暖的,很安心。

  风吹过来,带着稻子的清香和远处炊烟的味道。沈渡吸了吸鼻子,闭上了眼睛。

  她不着急。她还小,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