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新客人推开了门。
她是一个中年女人,四十五岁左右,穿着素色的衣服,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百合花。她的脸很白,眼睛红肿,像是刚哭过。
她站在门口,看了看屋里,目光在东墙的瓷瓶上停了一下,然后看见了林砚。
“这位是……”她问。
“他是店主。但今天他不太舒服。我是代理店主,苏挽。请坐。喝茶吗?”
“喝。谢谢。”
她在八仙桌旁坐下,把百合花放在桌上。我给她倒了杯龙井。
她端起来,抿了一口。
“好茶。”
“谢谢。您想交易什么?”
“我想……让我女儿回到我身边。”
“您女儿怎么了?”
“她离家出走了。三个月前。因为我和她爸爸离婚了,她怪我没有挽留他。她走了以后,我找不到她。电话打不通,朋友家也没有,学校说她休学了。”她的眼泪流了下来,“我想她回来。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就在她说完的瞬间,她头顶上方的空气扭曲了。一行字浮现出来,颜色很深:
【代价:对“百合花”的嗅觉记忆。永久。】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算了一下。
对“百合花”的嗅觉记忆。这意味着,交易完成后,她再也闻不到百合花的香味。她手里的百合花,在她闻来,没有味道。
“您的代价是——”我开口,账簿在抽屉里微微发热。
“——永久失去对百合花香的记忆。”
她愣了一下。
“百合花?”
“对。您手里的花。”
她低头,看着那束百合。
“这是我女儿最喜欢的花。她出生的时候,我在病房里放了一束百合。她三岁的时候,在花园里种了一棵百合。她十八岁的时候,我送了她一束百合,祝贺她成年。百合……是她的花。”
“交易完成后,您再也闻不到百合香。您女儿回来,但您闻不到她的花。”
“那我还是人吗?”
“您是人。但您失去了一部分记忆。”
她低下头,想了很久。
“苏老板,我不交易了。”
“好。”
“但我女儿……”
“我教您一个方法。”
“什么方法?”
“您继续找她。不要放弃。同时,您在家里种一盆百合。每天浇水,每天闻。您闻不到百合香的时候,就想想她。”
“为什么?”
“因为百合是她的花。您闻不到,但您记得。记忆比味道更长久。”
她看着我,眼泪又流了下来。
“苏老板,您有孩子吗?”
“没有。”
“那您怎么懂这些?”
“因为我也有失去的人。”
我看向林砚。
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眼神是空的。但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在轻轻敲着节奏。哒,哒,哒。
“那个人,”中年女人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是您什么人?”
“是我在意的人。”
“他怎么了?”
“他忘了很多事。忘了自己是谁,忘了我是谁,忘了这个世界。”
“那您还守着他?”
“守。因为他也守过我。”
中年女人站起来,拿起百合花。
“苏老板,谢谢您。我不交易了。我会找她。我会种百合。”
“好。”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苏老板,这束百合,送给您。”
她把花放在柜台上。
“谢谢。”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我拿起那束百合,走到林砚面前。
“林砚,这是百合。白色的。很香。”
他低头,看着花。伸出手,摸了摸花瓣。
“白……色。”他说。
“对。白色。”
“香。”
“对。香。”
他拿起花,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百合。”他说。
“你记得百合?”
“不……记得。但……知道。”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里……知道。”
我哭了。
“林砚,你的心还记得。”
“心……记得。”他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
我把百合花插进花瓶,放在桌上。
听风斋里,有了白色的花,淡淡的香。
林砚坐在花旁边,眼神还是空的。但他的手指,在花瓣上轻轻抚摸。
他在感受。
感受“百合”。
感受“白色”。
感受“香”。
他不知道这些词是什么意思。
但他感受到了。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