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一口气,走出洗手间,继续做家务。
擦桌子、扫楼梯、整理客厅。
她把茶几上那盒整蛊玩具收进了柜子里,把那只仿真蟑螂用纸巾包好,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她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看到了林老师的微信。
【宛禾这次的月考成绩出来了,您看一下。】
下面附着一张照片,是佟宛禾的语文试卷。
作文题目是《我最想见的人》。
佟宛禾写了满满一页纸,字迹工整,娟秀。
不愧是好学生,就连字体也那么漂亮。
郁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眼睛也渐渐变得湿润。
佟宛禾写的是她。
——这个消失了十年的妈妈。
【我最想见的人是我的妈妈。】
【我妈妈在我三岁那年失踪了。我对她的记忆很少,只有一些模糊的画面。我记得她会给我扎辫子,会在我睡觉前给我讲故事,会抱着我唱一首我听不懂的歌。】
【长大后,我听爸爸说,我妈妈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她会为了救一个陌生的小男孩,毫不犹豫地冲出去。她久了别人,可是,弄丢了自己。】
【我想见我的妈妈。我想告诉她,我不怪她。我想告诉她,我很想她。】
【可是我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听到。】
作文的最后一行字被水渍晕开了,看不清楚。
郁甜知道那是什么——眼泪。
“十五……我的十五……妈妈也想你,也很爱你。”
郁甜攥着手机,眼泪一颗一颗地砸下。
林老师在照片下面又发了一条消息:【宛禾的作文写得很好,语文考了150分,满分。她的语文一直很好,但这篇作文,是她写过的最好的一篇。陈小姐,我觉得……她真的很想她的妈妈。】
郁甜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慢慢地打下一行字:【谢谢林老师,我会转告她家人的。】
她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谢谢您还愿意相信我是他们的家人。】
发完这条消息,郁甜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也只有林老师还相信她了吧。
不对,林老师相信的不是“郁甜回来了”,林老师相信的是一个叫“陈甜”的保姆,在真心关心佟家的孩子。
那就够了。
哪怕是以保姆的身份,只要能靠近他们,就够了。
郁甜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
佟墨白在市第一精神病院。
季迟说他情况稳定了,但稳定不代表好转。
她还是想去看看他。
哪怕,不进去,就在外面看看也好。
她换了一身衣服,拿起包,走到门口换鞋。
手机响了。
是佟嘉初的消息,只有两个字:
【头盔?】
郁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回复她那条“下次要戴头盔”的消息。
她想了想,回了一个笑脸:【开玩笑的,下次你吓我,我就吓回去。】
这次佟嘉初回得很快:【你不会。】
郁甜:【为什么?】
佟嘉初:【因为你根本不会用整蛊玩具。我妈才会。】
郁甜的手指顿在屏幕上。
佟嘉初在区分。在警告她别想替代。
他和佟玉泽一样,在刻意地把她和“妈妈”这个身份划清界限。
郁甜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穿好鞋,出了门。
午后的阳光很烈,晒得地面发烫。
郁甜站在小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第一精神病院。”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表情有些微妙,但没有多问。
车子驶入主路,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
郁甜看着窗外,脑子里乱糟糟的。
佟玉泽的冷漠,佟嘉初的试探,佟宛禾的作文。
还有佟墨白的问题——如果你等了十年的人终于回来了,但你发现她已经不认识你了,你会怎么办?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她必须去见他一面。
不是为了相认,不是为了解释。
只是为了看看他。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了一栋白色建筑门口。
“市第一精神病院”这几个字在医院门口的招牌上,字体是标准的宋体,庄重而冰冷。
郁甜下了车,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栋楼。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第一精神病院的走廊很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灯光,白色的地砖。
郁甜走进去的时候,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一个没有颜色的世界。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偶尔有穿着病号服的病人从走廊尽头走过,身后跟着护士,脚步拖沓,眼神空洞。
前台护士拦住了她:“您好,请问您找谁?”
“我找季迟医生。”郁甜说,“我是他的……朋友。”
护士打量了她一眼,低头翻了翻预约记录:“季医生现在在住院部,您稍等,我帮您联系。”
郁甜站在前台旁边等,目光扫过大厅里的公告栏。
公告栏上贴着一张宣传海报,上面写着“关爱心理健康,拒绝歧视”几个大字,下面是各种心理疾病的科普介绍。
郁甜的视线停在其中一栏上。
【精神分裂症:患者可能出现幻觉、妄想、思维混乱等症状。早期干预和治疗对预后至关重要。】
幻觉。
佟墨白看到她,是幻觉吗?
可是她真的存在啊。
但她无法证明。
这个世界上,除了她自己,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她是郁甜。
“陈小姐?”
一个声音从走廊深处传来。
郁甜抬头,看到季迟穿着白大褂从走廊尽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比上次在家里见到时严肃了许多。
“你怎么来了?”季迟走到她面前,眉头微皱,“我不是说了,你最好不要来。”
“我知道。”郁甜说,“但我还是想来。我不进去,就远远地看一眼。”
季迟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很危险?”
“什么危险?”
“对佟墨白,对你自己,都很危险。”季迟压低声音,“他现在的情况比你想象的要复杂。他不是简单的思念过度,他已经出现了系统性的幻觉和妄想。你不是心理医生,你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他。”
郁甜沉默了。
她知道季迟说的有道理。
但她还是想看一眼。
只看一眼。
“季医生。”一个护士急匆匆地从走廊那头跑过来,脸色发白,“季医生,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