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件事!”
素云的声音更低了些:“今天一早,城防营那边有人来报,从卯时开始,陆陆续续有士兵找上官请辞。
有的说家中老母病重,要回去侍奉。
有的说妻儿来信催促归家。
有的直接说身体不适,请解甲归田。
一个两个倒也罢了,半个时辰内,请辞的文书堆了半尺高。”
“半尺高?”
“恩,而且还在增加。
许总兵压了一些,但文书越来越多,快压不住了。
底下有人故意唆使大家,不说让他们走,他们就不出操。
照这情况下去,阵前哗变,只差一根引线。”
素云见曹笔没有要开口的意思,继续道:“除此之外,凌晨西仓的粮垛被人点了。
烧了两座,烟滚了半条街。
火不大,扑得快,但粮袋被割破了三十多条,米麦撒了一地,混了沙土,屎尿,没法再收。
粮官清点之后,说够吃二十天,不到一个月。
这话不知怎么漏了出去,半个时辰不到,满城都在传粮草只够七天。”
“城西暗门的哨兵昨夜换了两次岗,第二次换上去的四个人,三个不见了。
天亮时有人发现其中一个倒在水沟里,身上没伤,手里攥着半块银饼,脸上还带着笑。”
“城南的井被人倒了东西,今早打上来的水泛黄,有一股土腥味。
两个喝了生水的民夫当场吐了一地,闹得人心惶惶。”
“城东有五个铁匠铺子今天一大早就上了板,说是铁料断了,不打铁了。
城防营急用的三百把刀,淬火到一半,没人了。”
“城里的粮店今早一开门就被人围住买粮,头几家卖到午时就空了,后面的索性挂出牌子说今日无米。”
“还有城北的守夜人跑了五个,最后一个走的时候留下一句话,说有人让他带话:大军将至,开城门者,赏银千两,赐良田百亩。”
曹笔没有接话,只微微偏了一下下巴,示意她说下去。
素云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眼神变得凝重了些:“城内的布告栏深夜被人贴了十几张告示,用红纸写着大兵压境,守者无生。
下面还列了一长串名字,说是灰山城那边点名要保的人,全是三岔河镇上的富户和乡绅。
有头有脸的人家,几乎都在那张纸上。
告示贴出来不到半个时辰,已经有五户人家锁了门,悄悄从后门溜了。”
素云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曹笔的脸色,见他依然没有什么反应,才继续往下说:“城里的几座庙和道观今早也闹了动静。
有人在三清观的香炉里塞了一张纸条,上头写着天象示警,紫月即将现世,此城不可守。
观里的道士吓得当场把那炉香给撤了。
城隍庙那边也有一群人跪在门口烧纸钱,哭丧一样喊,说是灾星降世,要大伙儿散了保命。”
“茶楼酒馆更不用说,今早去打听了一圈,光是灰山城有十万精锐这句话,被人翻着花样传了七八个版本。
有的说已经有五千人埋伏在城外的林子里,有的说城里早就有人和灰山城串通好了,今夜子时一起动手开城。
每个版本都说得有鼻子有眼,连哪个营哪个队的人接应都点了名。”
曹笔好奇道:“茶楼那些话,传得最凶的是哪几家?”
素云快速回了一句:“城南三味楼,城北老槐树下的茶摊,还有东街的刘家茶馆。
三家都是今早一开门就开始说。
说得最起劲的那几个,都是生面孔。”
曹笔点了点头:“查过了吗?”
“查了,全都有问题。
三味楼那个最会说的,是昨日傍晚才进城的货郎,一担子货全有问题,里面藏着东西。
老槐树茶摊那个,是二合镇那边来的,说是有人胁迫了他家人,用他家人的命逼他这般做。
刘家茶馆那个比较机灵,讲了一场就跑了,没被抓到。”
曹笔看着素云的眼睛,问道:“许总兵他们怎么说?”
“许总兵说,此次并非只有朝廷在出手,还有其它藏在暗中的势力推波助澜。
他们势必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拿下三岔河镇,进行彻底的清洗。”
“灰山城的四个特别营战斗力很强,以三岔河镇当前的状况,正面对上,必败。
所以,必须先想办法瓦解他们!”
曹笔又问:“想到办法了吗?”
素云摇摇头道:“还不清楚。”
曹笔抬步往外走:“我过去看看,你留在这里,帮我照看一下刀儿。”
“公子,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哪怕您要乱来,我都会站在您身后!”
素云在曹笔与她错身而过的瞬间,突然从身后抱住曹笔,表明心意。
曹笔停步,感受着对方的温热与主动,倏然回首,看着对方的眼睛,淡淡一笑,小声道:“不,你应该站在我身前!”
素云:“???”
曹笔见对方没反应过来,贴近其耳旁,细声道:“比起乱来,我更喜欢后来!”
话毕,轻轻拨开对方环腰的手,径直走向门外。
素云呆呆地看着曹笔的背影,脑海中回响着对方的话,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喃喃道:“他……他竟然喜欢后来?那……那里……会不会很痛?”
……
曹笔穿过总兵府东侧的回廊,有侍卫要跟上,被他抬手止住了。
他自己推开了后院那道不起眼的灰漆小门,沿着石阶往下走了两转,在一扇半掩的木门前停下。
门没关严,透出一点昏黄的烛光。
屋里没有窗户,四面是青砖壁,正中一张长桌,摊着地图和文书。
桌上几盏油灯,灯芯烧得短了,火苗微微晃动,把两个趴在桌边的人影映在墙上,拉得又长又疲。
许总兵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封没拆的信。
他的甲胄在火光中尤为显眼,上面有很多痕迹,一看就是遭过狠砍的。
眼窝陷得很深,眼眶四周泛着一圈铁青色,像是好几天没合过眼。
卞参将坐在他对面,甲胄穿得整整齐齐,桌上摊着七八张请辞的文书,他正低头在一张纸上写着什么。
笔尖顿了几次,写两行停一停,似被什么东西打断了思路。
他听见曹笔进来,抬起头,脸上的疲惫比许总兵更甚。
眼白里满是血丝,嘴唇干裂,下巴上青黑色的胡茬从皮肤里冒出来,平日那种一丝不苟的劲头,此刻只剩下一个轮廓。
桌角放着两碗冷透的粥,没动过,旁边搁着两碟咸菜,筷子干干净净地搁在碗沿上。
另一角压着一摞刚送来的密报,最上面那张还没拆,火漆印完好。
但封口处被人揉过,给人感觉像刚要拆,结果被什么事耽搁,又没继续拆的感觉。
……
注释1:关于版本这个词是否符合以上语境?
版本一词古已有之,并非近现代产物。
唐代雕版印刷兴起后,版指雕版,本指印本,二字合用,指雕版印刷的书籍。
宋人沈括《梦溪笔谈》载:“版印书籍,唐人尚未盛为之。”
至宋代,版本学兴盛,版本已广泛用于指同一书籍因刻印地点,校勘质量,刊刻年代不同而产生的不同本子。
如宋人叶梦得《石林燕语》中称:“唐以前,凡书籍皆写本,未有模印之法,人以藏书为贵。
书不多有,而藏者精于校勘,故往往皆有善本。”
此处善本即版本的品评概念。
可见,版本一词最早指书籍的不同刻本,抄本,核心含义是同一事物的不同形式。
因此,素云口中说出版本一词,符合语境,并不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