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洲,临风阁。楼阁建于高地,视野辽远,极目望去尽是连绵丘野,四下不闻市井喧闹,唯余风过檐角的轻响。
徐庭逸缓步推门而入,便见褚墨卿早已端坐案前。
对方见他到来,抬手执壶,为他斟满一杯酒。
徐庭逸眸中掠过几分讶异。褚墨卿一向律己甚严,行事循规有度,白日饮酒绝非他平日做派。他虽心下存疑,却并未开口多问,默然在对面落座。
“请。”
一字落下,褚墨卿手腕微扬,杯中酒尽数饮下,动作干脆利落。
徐庭逸目光沉沉看了他一眼,抬手端起身前酒杯。
他知晓对方必有心事,也不多探,随之举杯,将杯中酒缓缓饮尽。清冽酒意漫过喉间,他放下酒杯,静等着对方开口。
杯中余味尚在,褚墨卿重新执壶添酒,开门见山道:“以你的才学与见识,困守寒洲这边陲之地,终究是委屈了。”
徐庭逸垂眸一笑:“昔年犯下过错,能得安稳度日,我已然知足,不敢奢求其他。”
“寒洲地处北陲,远离京畿。往来商旅云集,各方势力交织盘踞,局面错综复杂,地方官府诸多掣肘,治理起来举步维艰。”褚墨卿语声沉缓,直陈当地乱象,“如今此地正需能人主事,我有心请你出面,戴罪立功,整顿风气。”
徐庭逸闻言微微一怔:“褚大人说笑了,新帝虽大赦天下,免去罪责,可昔日过错终究真实存在。我一身污点,怎堪担当此任?”
“寒洲情势,我已悉数奏报圣上。陛下忧心边地,我顺势举荐于你。”褚墨卿正视着他,“你我同为朝堂学子,自当同心协力,为国分忧。”
徐庭逸整个人彻底怔住,怔怔地望着对面之人,褚墨卿这番举荐,完全出乎他的意料,雅间内一时寂静。
褚墨卿见他失神的模样,并未催促,缓缓举起杯中酒,语气沉定而真诚:“我知你心中顾虑,过往旧事不必一再挂怀。陛下既肯宽宥,便是给了你重头再来的机会。寒洲乱象丛生,这正是你弥补过往、施展才干的时候。”
他往前微微倾身,目光笃定:“旁人如何议论暂且不论,你我昔日同登金榜,胸中抱负,总不该就此埋没。”
徐庭逸唇角牵起一抹笑意,并未直面方才的提议,转而轻声道:“算起来,我们已是许久没有这般举杯对坐了。”
褚墨卿手中酒杯微微一顿,眼底掠过几分复杂神色。
徐庭逸端着酒杯,目光望向窗外苍茫旷野,语气带着几分怅然:“遥想当年金榜题名,何等意气风发。世事辗转,一晃竟已是数载光阴。那时只觉前路坦荡,从没想过日后会各经浮沉。”
“如今旧事既已翻篇,眼前便有一条路摆在你面前,你当真打算一直避世自困,甘愿埋没余生?”褚墨卿目光坦荡直视着徐庭逸,没有半分逼迫,唯有一片恳切:
“你之才,从不该耗在这边陲闲寂之中。”
徐庭逸静静回望着他,眸色微动,轻声问道:“你如今身居高位,为何偏偏要来帮我这个身带旧过之人?”
褚墨卿垂眸沉默半晌,窗外北地风声萧瑟,压得一室寂静无声。
良久,他才抬眼,轻轻唤出一句尘封两世的旧称:“云客兄。”
这声称呼落下的刹那,徐庭逸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褚墨卿,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滔天震惊,瞳孔骤然收缩。
褚墨卿目光深沉,盛满沧桑与憾然,缓缓道出:“墨卿挥拂更清新,云客凭栏自绝尘。这是你我恍然若梦、把酒言欢时,你随口吟出的半句诗。你说你的一生,自幼便困在徐府赠予你的‘逊之’二字里,步步退让、永远低人一等。你艳羡我这名中‘墨卿’,清雅端正、自有风骨。于是我便取你诗中二字,为你唤名云客。”
“你那时笑着同我说,从此我是墨卿,你为云客,你我二人,高山流水,岁岁不负初心。”
“可最终,我困于府院枷锁,空负满腔抱负,无能为力。你困于徐府欺瞒,受尽磋磨,含恨而终。我看着你落幕惨死,憾恨半生,现如今怎可再任由你埋没此生、重蹈覆辙。”
听着这字字句句、分毫不差的年少过往与前世憾事,徐庭逸浑身剧震,呼吸骤然滞涩,半晌才挤出破碎颤抖的字句:“你……你竟也想起……”
自他流放寒洲、困守北地苦寒边陲,一场重病濒死归来后,前世所有尘封的惨烈过往,便尽数化作历历在目的梦魇,缠了他整整数年。
那场大病高烧灼碎了他的神智,也烧开了前世尘封的所有真相。他终于看清徐府十余年层层叠叠的欺瞒,看透自己半生磋磨、任人摆布的荒唐,也死死记住了自己含恨自尽、落寞落幕的终局。
唯独那场年少相逢、与褚墨卿惺惺相惜的知己情谊,成了他晦暗前世里唯一的微光,却也最终落得天人永隔、终生遗憾。
数年来,他独坐寒洲荒僻之地,日日与前尘旧梦为伴。他始终以为,这场跌宕浮沉、刻骨铭心的知己憾事,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人濒死生出的黄粱幻梦。
他以为,重生一世的褚墨卿仕途坦荡、风光霁月,一路步步青云,根本不识半分旧时悲欢,更不会记得年少与他、那场转瞬成空的相知年少。
却万万没有想到,这个人也悉数记得。记得他们的诗,记得他的名,记得他那一生的困顿与委屈,更记得他最终含恨惨死的结局。
褚墨卿望着怔然失神的徐庭逸,缓缓道出缘由:“这一世你我金榜同科,同在朝堂,却始终各行其路,从未有过一次这般静坐对酌、把酒闲谈的光景。方才你一句许久未曾举杯对坐,我便暗自揣度,莫非你也同我一般,带着过往记忆活在这一世?如今看来,果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