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须臾,褚墨卿终是开口:“既然已是无罪之身,为何不回京华?如今新帝开明,广纳贤才,以你的学识阅历,依旧可以重赴科考,亦或再入仕途,重拾当年抱负。”
徐庭逸闻言,唇角牵起一抹自嘲的苦笑,目光落在案前整齐堆叠的书卷上,神色平和,却藏着千帆过尽的疲惫。
“曾经一朝踏错,步步皆是输。大起大落走过一遭,功名利禄皆是浮云。如今能守一方清净学堂,育山间稚子,晨昏伴书,风月随心,已是上苍予我的最好归宿。”
他缓缓抬眸,目光温和地扫过二人。
“这些年我虽身居偏远寒洲,却也听闻了不少京华时事。公主与褚大人相守和美,膝下又有这般伶俐可爱的女儿,实在让人羡慕。褚大人官途坦荡顺遂,一身才学得以施展,也算得偿所愿。”
话音从容坦荡,语气里是由衷的祝福,不见半分嫉妒与不甘。
唐槿颜望着他这般模样,心中最后一点局促也烟消云散,轻声道:“承蒙先生挂怀,我们一切安好。”
她顿了顿,目光柔缓地扫过窗外玩耍的女儿,再转回头看向徐庭逸,语气诚恳:“如今见你在此处过得恬淡自在,我们也替你欢喜。”
徐庭逸静静看着她,眼底盛着温软的笑意,眸光澄澈无杂,岁月磨平了执念,余下的只剩故人相逢的淡然与温和。
褚墨卿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最后一丝芥蒂也彻底散去,他唇角微扬,顺势开口:“方才在门外,知予还同我说起,十分喜欢先生的画作。”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我夫妻二人也知晓,先生书画造诣不凡。若是方便,便想让知予这段时日跟着您习画,不知先生可否应允?”
徐庭逸闻言含笑,目光转向褚墨卿,语气带着几分打趣:“褚大人说笑了。论笔墨功底,我万万不及你,不过是闲散度日,提笔作画的时日久了些罢了。你自身画艺卓绝,为何不亲自教导令爱,反倒来寻我?”
褚墨卿唇角噙着笑意:“公务缠身,身不由己。而且我画风偏严,怕拘了孩子的天性。”
徐庭逸了然点头:“既蒙二位相托,我自会尽心。”
于是褚知予便留在清云坞,日日与徐庭逸习画。
徐庭逸从不拘于在画架前教她,而是领着她四处游玩取景。
院中的翠竹、篱边的野花、檐角的流云,皆是笔下素材。
他从不讲繁复画理,只陪着她随性勾勒,任由孩童的奇思妙想落在纸间。
遇着她天马行空的笔触,也从不纠正约束,只轻声提点意境与气韵,让她在玩乐之中慢慢体悟丹青之趣。
褚知予很喜欢徐庭逸。
先生性子温温柔柔,从不会厉声苛责,陪她作画时总耐心十足。她总爱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闲下来时,她会缠着先生讲山野趣事,全然将这位温和的先生当成了亲近的长辈。
徐庭逸静静看着身旁笑靥盈盈的小姑娘,眸色微动,缓缓开口:“知予,你跟你娘亲很像。一样的心性纯良,一样偏爱世间鲜活景致。也像你爹,目光澄澈通透,心中自有丘壑。”
他伸手轻轻理了理小姑娘鬓边碎发,笑意恬淡:“将二人的长处都承了下来,倒是个灵秀的孩子。”
褚知予抿了抿唇,目光里满是好奇,轻声问道:“先生,您和爹娘是很早就认识的吗?”
徐庭逸含笑作答:“是啊,认识很久了,一路走来,看着他们走到圆满,如今又见了你,倒像缘分绕了一圈,格外奇妙。”
褚知予眼睛一亮,连忙凑上前,好奇地追问:“先生,那我爹娘以前都是怎样的呀?”
徐庭逸望着她天真的模样,笑意愈发柔和,目光陷入浅浅回忆:“你娘亲年少时,便如你一般灵动爱笑,眼里盛着鲜活意趣。你父亲则年少持重,心思沉稳,年纪轻轻便自有一番风骨。”
他收回视线,看向小姑娘:“二人性子相辅相成,如今相伴相守,也是情理之中。”
褚知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歪着脑袋打量他,小声问道:“那先生呢?先生身边,怎么没有相伴相守的人呀?”
徐庭逸指尖微微一顿,那道身影在脑海中一晃而逝,不留半分涟漪。
“缘分一事,强求不得。曾经遇见过,便也算圆满了。”
他看向纸上稚嫩的画作,柔声说道:“作画贵在落笔端正,做人亦是如此。守住心中本真,不被执念迷了眼,一步一步稳稳前行,方能少留遗憾。”
话音落时,风拂过院间翠竹,沙沙作响。
褚知予眨了眨眼,似有所悟,握着画笔,悄悄将这番话记在了心里。
不远处的院门外,唐槿颜恰好前来接女儿,她静静立在竹影之下,望着院中一长一幼的背影。
徐庭逸身姿清挺温和,垂眸耐心伴着孩童作画,周身是洗尽铅华的从容恬淡,方才那番通透劝世的话语,也尽数落进了她耳中。
见他如今心境平和,再无半分郁结,唐槿颜心里那份沉甸甸的愧疚悄然散去。
往日所有纠葛、执念、辗转过往,在这一刻尽数彻底尘埃落定。
唐槿颜缓步走上前,唤道:“巽之。”
她的目光平和,对着徐庭逸微微颔首,语气满是诚挚:“今日劳你费心照看知予,多谢了。”
徐庭逸直起身,拂了拂衣袖,唇角噙着浅淡笑意:“不过是举手之劳,何谈辛苦。知予聪慧又乖巧,相伴作画,我也觉得欢喜。”
唐槿颜闻言,神色微微一柔,轻声道:“再过两日,我们便要动身离开了。”
徐庭逸指尖微顿,抬眼看向她:“是要回京城了吗?”
唐槿颜点头,语气平和:“嗯,归期已至。”
一旁的褚知予听见,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依依不舍地拉住徐庭逸的衣袖。
徐庭逸见状,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轻声宽慰:“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往后若有机会,还能再来相聚。”
唐槿颜牵起女儿,转身缓步走出院门。脚步刚跨出门槛,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公主。”
她足下一顿,身形停在原地,却未曾回头。
徐庭逸立在竹影里,望着那道背影,俯身一礼:“巽之愿公主往后岁岁无忧,阖家安稳,一世皆得圆满。”
唐槿颜闻言,心间一片澄澈,轻声应道:“多谢。君亦安好。”
语罢,她不再停留,牵着褚知予缓步前行,身影渐渐消失在青竹掩映的小径深处。
徐庭逸依旧立在竹影之下,望着空寂的小路出神片刻。
过往悲欢、辗转心结,到此尽数烟消云散。片刻后轻轻一叹,抬步转身走入院中,独留满院清风翠竹,静守一方清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