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墨染指尖碰到茶盏,热意贴着皮肤。
“母妃觉得,父皇会重新养小皇子?”
宸贵妃没有马上答。
她看向窗外,宫墙那边灰白一片。
“皇后膝下那两个孩子,近日进退得体。皇上看了,自然会多想。”
顾墨染压着嗓子:“那太子呢?”
“太子还在东宫,便仍是太子。”
宸贵妃放下茶盏。
“可储君一旦被皇上拿来同年幼皇子比较,便已经输了半步。”
顾墨染脑中掠过顾墨渊那张压着怒火的脸。
大哥现在该睡不着了。
“行了,现在没有外人,说正事。”
顾墨璃把旧军路线摊开,指尖点在剑南一带。
“母妃已经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柳家当年不只是太傅府。太祖之前,柳家掌过旧军粮道。逸州是天府粮仓,早年义军南线粮道有一段藏在剑南。”
顾墨染看着旧路线上的几个点。
成都外旧营。
剑南粮道。
水路转运。
系统那行提示又压上脑子。
风险和机会一起上调。
“可这东西若露出来,柳如烟就会被推到风口。”
顾墨璃看他:“所以你要藏得比谁都好。”
宸贵妃接话:“到逸州后,不要急着碰刺史,也不要急着碰折冲都尉。”
“你若一到便伸手,司仁猷会挡你,甄岱劲会防你,地方豪强会试你。”
顾墨染点头。
“母妃认识司仁猷?”
“听过。”
宸贵妃道:“他在逸州多年,不收地方豪强好处。皇上选他,就是看你活得太顺,让你多撞几回南墙。”
顾墨染笑了下。
“父皇真疼我。”
顾墨璃冷哼:“他还给你配了甄岱劲。”
“司仁猷和甄岱劲不和,兵粮、驻防、剿匪、税赋,样样能吵。”
“你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顾墨染拿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有点苦。
“那我就先不动。”
宸贵妃看他:“你嘴上答得快,本宫反倒不放心。”
顾墨染放下茶。
“母妃,儿臣到逸州,先病半个月。”
顾墨璃眯眼:“你又来。”
“这次有真病的借口。”
顾墨染捂着胸口。
“舟车劳顿,水土不服,六位夫人轮流骂我,身体吃不消。”
张公公站在旁边,肩膀动了下,又压住。
宸贵妃瞪他一眼。
“别贫。本宫怕有人不愿你顺利到封地。”
顾墨染手停住。
“谁?”
宸贵妃看向张公公。
张公公上前半步,把旧路引推到顾墨染面前。
“王爷,路上少走官道,多走水路。”
“尤其过荆襄后,别走驿站连线。”
“有人打听了逸王府车马数。”
顾墨染眼色压低。
“宫里的人?”
张公公垂眼:“奴才只知道,有银子从南边票号走,问的是王府行程。”
顾墨染把旧路引收进袖中。
“多谢。”
宸贵妃又把那枚宫牌推给他。
“这牌子不起眼,到了地方,若遇宫中旧人,可用。”
顾墨染没碰。
“母妃留着更安全。”
宸贵妃目光压下来。
“本宫在宫里,比你安全。”
“你带着。”
顾墨染伸手接过。
宫牌入手很凉,边缘磨得平滑。
这东西在母妃手里放了多年,如今交给他,便是把含章殿的一条后路也交了出去。
“儿臣记住。”
顾墨璃忽然道:“萧景寒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置?”
顾墨染看向她。
“太子案子一天没结,萧景寒就一天有用。”
顾墨璃把茶盏放下,没出声。
宸贵妃看了顾墨璃一眼。
“你少掺和天牢。”
顾墨璃低头喝茶。
“儿臣知道。”
顾墨染看她这副样子,眉头皱起。
她越说的乖巧,越不让人放心。
“墨璃。”
顾墨璃抬眼:“干什么?”
“我走后,你别轻举妄动。”
顾墨璃看着他,手指摩挲杯沿。
心里已经有了完整的计划。
“你先管好你那六位夫人。”
“别半路被人劫了,还要我去捞。”
顾墨染被她气笑。
“公主殿下真会说吉利话。”
宸贵妃揉了揉额角。
“行了。你们兄妹俩少斗嘴。”
殿里静了片刻。
宸贵妃看着顾墨染,声音放低。
“到了逸州,记得写信。”
“别写朝局,写天气,写吃食,写你那些夫人闹什么。”
“宫里看信的人多,越没用,越安全。”
顾墨染鼻尖有点酸,立刻低头喝茶遮过去。
“儿臣到时候日日写。”
“母妃别嫌烦。”
宸贵妃眼底软了些。
“好好活着。”
张公公在旁边提醒:“王爷,时辰差不多了。出宫太晚,御史台又要记一笔。”
顾墨染起身,把药材、路引、宫牌、旧路线一一收好。
顾墨璃把柳家旧铜牌递给他。
“收紧点。”
“逸州这条线,别让柳如烟一个人扛。”
顾墨染接过铜牌。
“她是我夫人。”
顾墨璃看他半晌,点了点头。
“呵,装什么大丈夫。”
顾墨染向宸贵妃行礼。
“母妃,儿臣走了。”
宸贵妃坐在上首,手指按着茶盏边缘。
“去吧。别再惹事。”
顾墨染抬头,满脸无辜。
“儿臣从不惹事。”
顾墨璃冷笑。
张公公把他送到殿外。
宫道风从袖口钻进去,带着潮意。
张公公压低声音:“王爷,水路上若见到挂三盏白灯的船,不要上。若见两盏青灯,可暂避。”
顾墨染脚步停了半拍。
“张公公,这也是母妃的意思?”
张公公垂着头,没有提柳怀瑾。
“娘娘只让奴才送王爷出殿。”
此时系统面板又亮了起来。
【宿主身世之谜响应增强。】
【努力破解中……破解失败。】
顾墨染暗暗骂了句。
总失败你出来逼逼什么?
烦死了。
我管他什么身世,再回京,我就是天子!
他收敛心绪,拱了拱手。
“记下了。”
张公公退后一步:“王爷慢走。”
顾墨染转身下阶。
雨后的宫道还没干,青砖缝里积着水,鞋底踩上去,有细碎水声。
太医院方向有药味飘来。
苦参、黄连、艾草,还有刚煎过药的焦气。
顾墨染原本要直接上车,余光扫到廊下有人。
楚天行抱着一个药包,肩上挂着药箱,嘴里叼着半块饼。
他刚从太医院出来,衣摆上沾了药灰,头发也没束好,整个人懒散得不成样子。
看到来人,他的脚停住了。
顾墨染也停住了。
一个是太医院正被皇帝盯着的神医。
一个是马上离京就藩的皇子。
宫道上多说半句,都可能被人记进册子。
顾墨染手指压住袖中的宫牌,最终没有开口。
楚天行也没开口。
他只是抬眼看了顾墨染一眼。
这一眼,先落在顾墨染眉骨,再落到鼻梁、唇线,最后停在两鬓和气色上。
医者看人,不只看病色。
望气、望形、望骨。
楚天行嘴里的饼停了。
顾墨染昨夜没睡足,眼下有青痕,唇色也不算好,偏偏额骨开阔,眉间不散,气从山根往上走,压不住。
这不是寻常富贵相。
奇了怪了!
怎么几日不见,这家伙有了帝王之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