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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 章 故地重游

  沈回在古树与青藤缠绕的废墟间穿行。

  踏过长满青苔的砖石,拨开垂挂于面前的藤蔓。

  有些墙面上还残留着烟熏火燎的痕迹,说不清是哪一年的火灾,还是后来人借宿时留下的一堆篝火。

  有一条窄巷,两旁的墙尚未完全倒塌,勉强还保留着巷道的形状。

  他侧身穿过时,肩头擦着两面的石壁,蹭下一层薄薄的灰土。

  越往前走,抱雪真人指路的次数便越发频繁。

  她的声音渐渐不似先前那般平淡,言语间也多了一丝眷恋。

  “那家铺子的桂花糕做得极好。”

  她指着一堆被藤蔓覆住的乱石,石缝里生着一丛紫莹莹的野花。

  “他们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花开时节,整条街都是香的。”

  她低头瞧了瞧跟在沈回身后的陆欢,又补了一句:“你肯定爱吃。”

  陆欢闻言,两眼放光地望向那片乱石,想从中看出一个糕点铺子的模样来。

  可她只看见几块横七竖八的石头,和一丛开得正盛的紫色野花。

  桂花树早已不在,铺子也只剩废墟。

  就连那抹醉人的香气,也在不知哪一年的秋风里散了个干净。

  沈回继续往前走。

  脚下石板上有一道深深的车辙,那是被无数车轮碾过的痕迹。

  他沿着车辙走了一段,前面是一片稍显开阔的空地,地面隐约露出几根石柱的基座。

  “这是衙门口。”

  抱雪真人又开了口,“门口这对石狮子竟然还在……哦,有一个倒了呢。”

  沈回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空地一角果然卧着半截石头,石面覆着厚厚的青苔,已辨不出原本的模样。

  他走近细看,才隐约看出一点石狮子的轮廓。只不过半边脸埋进了泥土里,嘴里的石球也早已不知去向。

  “再往前走,往右拐。”抱雪真人继续指路。

  沈回依言拐进右边一条岔路。

  这条路比方才那几条更窄,两旁的墙却更高,墙头长满了齐膝的野草,在风里摇来晃去。

  “那家的酒最好。”

  抱雪真人指着一面墙。

  那面墙已塌了大半,只剩靠西的一角还勉强立着,墙角下堆着碎瓦和几根朽木。

  沈回驻足望去,除了一口地窖似的黑洞,什么也看不出了。

  他试着在脑海里拼凑酒肆的模样。

  灶台在何处,酒瓮码在哪面墙下,掌柜的又站在哪里招呼客人。

  可惜他对这里一无所知,怎么拼也拼不完整。

  抱雪真人却不需要拼凑。

  因为她看到的,从来都不是废墟。

  三人继续前行。

  出了那片废墟的主体,穿过几排倒塌的石墙,便望见一道坍塌的城墙。

  城墙只剩半人高的土基,上面的城砖不知是被拆走了,还是被雨水冲刷尽了。

  夯土中生出密密匝匝的灌木,开着星星点点的白花。

  沈回跨过那道残存的城墙基座,脚下从碎石变作泥土,四周的树木也渐渐稀疏。

  又往前走了一段,穿过一片荒草地,前方忽而出现一小片空地。

  空地中央立着一座石像。

  说是石像,其实已极难辨认。

  它约莫一人来高,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底座陷进了泥里。

  轮廓被经年的风雨侵蚀得不成样子,原本的线条与棱角都已模糊不清。

  青苔从脚底蔓延至头顶,厚厚覆了一层,远看像是穿了一件翠绿的衣裳;藤蔓从肩头垂挂下来,随风飘摇,打眼一瞧好似及腰的长发。

  时日太过久远。

  久远到石像的面容早已被风雨磨去,辨不清五官,甚至分不出男女。

  沈回只能从轮廓依稀认出,这是一个人形。

  双腿并拢,双手负于身后,微微仰着头。

  像是在望天,又像是在等人。

  抱雪真人不说话了。

  方才她一直在不停地说话,不停地指路,不停地告诉沈回这里曾是什么,那里曾是什么。

  可到了此刻,她却一个字也不再说了。

  她就那样站在沈回肩头,定定地望着那座面目全非的石像,一言不发。

  沈回也没有开口。

  他不知道这座石像雕的是谁,心中只有隐隐的几分猜测。

  兴许是某座庙宇的山门遗存,也可能是哪一位受人香火的功德神祇。

  又或者,就是他肩头站着的这个小小人儿。

  他沉默片刻,迈步向前,抬手想替石像拂去那些经年的覆盖,让抱雪真人看一眼石像原本的模样。

  可他才刚伸出手,抱雪真人的声音便在耳边响起:

  “不用了。”

  她的目光仍落在那座石像上,眼神平静淡然。

  “这样便好。走吧。”

  沈回闻言点了点头,将手收回。

  他后退两步,又望了那石像一眼,随即唤出白骸。

  剑光乍起,裹着三人的身影倏然远去。

  那道流转着淡彩的光痕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过几息便缩成天边的一点淡痕,最后隐没在层层山影之后。

  群山莽莽,天光寂寂。

  从此以后,大约再也不会有人知道,那些青藤与青苔底下,曾有过一座热热闹闹的县城。

  风从废墟那头吹过来,穿过那条窄巷,穿过那些站了不知多少年的残墙。

  石像身上的藤蔓被风拂动,轻轻摇摆几下,又归于沉寂。

  几片叶子从藤梢脱落,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石像肩头,又顺着青苔滑下去,跌进泥里。

  石像依旧立在原处。

  青苔覆面,藤蔓垂肩,歪歪斜斜地陷在泥里,仰着头望向空无一物的天空。

  它与平野县城一起留在了原地。

  连同那些被树根拱裂的石板,那些从墙缝里开出的野花,一起留在了原地。

  也许将来某日,这片废墟还会迎来其他的过客。

  也许是迷路的樵夫,也许是寻幽的旅人,也许是又一个御剑飞过的修士,偶然瞥见山林间露出一角残垣,便按下剑光落下来瞧瞧。

  他们会踩着长满青苔的砖石,拨开垂挂的藤蔓,在残墙之间走来走去,猜测这里曾是一座什么样的城池,住过什么样的人。

  可他们永远不会知道了。

  不会知道这里曾有一条长街,每到秋深时节,桂花便开得满枝满桠,香气能飘过整条街去。

  不会知道街角那家铺子的蒸笼一掀,白腾腾的热气里夹着枣泥的甜,馋得隔壁酒肆的伙计都要跑来买上两块。

  不会知道马车轮子在石板上碾过时那咯吱咯吱的声响,是怎样在每一个黄昏里准时响起,又准时消散。

  这些都不会有人知道了。

  记忆这种东西,原是会死的。

  它随着最后一个记得它的人一同阖上眼睛,而后安安静静地从这世上消失,不留痕迹。

  如同那藤蔓被风吹动时发出的沙沙声。

  风一停,便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