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熊松开一只手，抡起蒲扇大的熊掌，一掌拍在蛇身上。
那一掌力道极沉，拍得蛇鳞碎裂。
青黑色的鳞片崩飞了好几片，露出底下惨白的蛇肉。
大蛇又是一声嘶鸣，绞缠的力道又紧了几分。
黑熊不管不顾，又是一掌。
第三掌落下时，大蛇的绞缠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
黑熊等的就是这一瞬。
它猛地低头，一口咬住了大蛇的七寸。
那满口黄牙如同铁钳般合拢，蛇血从齿缝间喷溅而出，溅了它满头满脸。
大蛇疯狂地挣扎，尾巴甩过来抽在黑熊背上，抽得皮毛翻开，血肉模糊。
黑熊挨了这一记，不但没有松口，反倒将蛇身踩在脚下。
它前掌按住蛇头，后腿蹬住地面，浑身肌肉绷紧，整个身体猛地后仰。
蛇身被拉成了一条直线。
随后，裂帛声起。
大蛇的身子从七寸处被硬生生撕成了两截。
上半截蛇身还在疯狂扭动，獠牙开合不止，血从断口处泉水般涌出，洒得满地都是。
下半截蛇身脱离了控制，在地上兀自翻滚弹跳，抽得碎石乱飞，过了好一阵才渐渐消停下来。
陆欢看得目瞪口呆。
她还没回过神来，便被接下来的一幕惊得捂住了嘴。
那黑熊将蛇尸踩在脚下，低下头，直接开始吃了起来。
它不急着将猎物彻底杀死，就那么踩着还在抽搐的蛇身，用爪子按住蛇头，一口一口地撕扯蛇身上的肉。
大蛇的嘴巴还在张合，獠牙徒劳地对着空气乱咬。
可它的脊椎已经断了，再也无力反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一口一口吃掉。
这等吃法，实在太过残忍了些。
沈回见此情形，并未多言，只是站起身来，并指作诀。
白骸化作一道森寒的匹练，掠过山谷，绕着大蛇的头颈轻轻一转。
蛇头滚落在地，两排獠牙终于合上。
黑熊猛地抬起头来。
那只独眼死死盯着山脊上的沈回，口中还叼着一块撕下来的蛇肉。
沈回站在山脊上，与那只独眼对视了一息。
随后他伸手一招，白骸倒飞而回，稳稳落入掌中。
他没有再看那黑熊一眼。
随手掐了个剑诀，剑光一起，破空而去。
身后，那头独眼黑熊仰头望着那道远去的剑光，喉间的低吼逐渐平息。
它低下头，继续埋头吃了起来。
……
两人又飞了半炷香的时间，沈回才寻了处地方按下剑光，让陆欢在溪边洗了把脸。
小姑娘方才那一幕还有些没缓过来，蹲在溪边不说话，只是拿手捧水往脸上泼。
“怕吗？”沈回问。
陆欢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山里就是这样。”
沈回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其实山外面也差不多。”
他说完拍了拍陆欢的肩膀，示意她歇够了就继续赶路。
可接下来的路途，却渐渐变得沉默。
御剑的时候倒也罢了，落地步行时，沈回明显感觉到了不同。
山依旧高，林依旧密，可那些草木之间，开始出现了一些不属于山野的东西。
先是半截埋在土里的石阶，接着是一道被藤蔓吞没的石墙，然后是几根横卧在溪流中的石柱。
这些痕迹很旧了，旧到石头表面已经长出了厚厚的一层青苔，旧到古树的根系已经将它们当成了土壤的一部分。
沈回蹲下身，拂去一块石阶上的落叶和泥土，底下露出细密的凿痕。
那不是什么天然的石纹，而是人类的手笔。
他站起身，往前望去。
前方是一道缓坡，坡上密密麻麻地长满了老树和藤萝。
而透过那些枝叶的缝隙，隐约能看到一些轮廓。
方形的台基，笔直的石墙，还有一座歪斜了一半的门楼。
他带着陆欢穿过那道缓坡，走进了一片废墟。
一条被杂草吞没的大道从废墟中间穿过，两侧是层层叠叠的残垣断壁。
石头与石头之间已经没有了任何粘结的痕迹，全靠彼此叠压维持着最后一点形状。
古树从房屋的中央长出来，树冠遮天蔽日，根系将石基拱得四分五裂。
青藤从窗口爬进去，又从屋顶钻出来，将整面墙裹得严严实实。
满目都是深浅不一的绿色。
石头上覆着墨绿的苔，树叶是翠绿的，藤蔓是嫩绿的，连从废墟缝隙中漏下来的阳光都带着一层薄薄的绿意。
这地方不像是一座废弃的城池，倒更像是一座被埋葬的陵寝。
那些残垣断壁也不像建筑的遗迹，倒更像是人的墓碑。
每一个活过的人，每一个亮过的灯火，都像是在青苔底下沉睡着，等待着别人来将它唤醒。
陆欢不由自主地抓紧了沈回的衣袖。
沈回走到一处稍微平整些的台基上，将九窍阴葫取下来，拔开塞子，低声唤了一句：
“师祖。”
“何事？”
“您出来看看吧。”
葫芦里没了动静。
过了片刻，葫芦口伸出一只小手，然后是另一只，然后抱雪真人的脑袋探了出来。
她攀着葫芦口的边缘，翻了出来，站在沈回的掌心上。
她往四下里看了一眼，目光微微一凝。
然后她手脚并用地爬上了沈回的肩膀，站在那里，环顾四周。
沈回等她站稳了才开口：
“弟子按您所说的方向走了一上午，一直没有见到人烟。只看到了这些。”
抱雪真人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他肩上，目光从废墟的这一头慢慢移到那一头。
从那些被藤蔓吞没的石墙，看到那棵从房屋中央长出来的老树，再看到远处那道坍塌了一半的城门。
她看了很久。
袖口下的小手慢慢攥紧，又缓缓松开。
“你再往前走一段。”她说，声音很轻。
沈回依言迈步。
他走得很慢，脚下的石板被踩得微微下陷。
抱雪真人忽然抬手指了一个方向。
那里有一道坍塌的石墙，石墙后面隐约能看到几根腐朽的梁柱。
“往那里走。”
沈回穿过那道石墙。
脚下是碎砖和瓦砾，踩上去噼啪作响。
过了许久，抱雪师祖才忽然开口，语气平淡：
“以前，这里是平野县城呢。”
沈回脚步一顿。
平野县。
这个名字他没听过。
不过这倒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也许是改朝换代之后，连县名都被抹去，改成了别的什么称呼。
也许是这座县城被废弃得太久太久，久到连地图上都不再标注它的存在。
而抱雪真人所说，往这个方向走能见到人烟，其实也没错。
只不过，那是很多很多年以前的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