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板上的图形像三座不可逾越的高山,压在所有学生的头顶。
教室里的空气彻底凝固。
这已经不是摸底测验了,这是真实项目中的硬核阻碍。
加试环境比刚才更加恶劣,衰减函数的引入,意味着之前的静态力学结构全部变成了动态。
陆景行死死盯着黑板,额头上的青筋开始跳动。
他不想输,更不想在林清雪面前输给一个来历不明的高中生。
梁振东交给他的那套理论,他还能想起来一部分。
动态模型,核心是找锚点。
陆景行猛地抽出一张崭新的草稿纸,低着头,钢笔重重地压在纸面上。
他开始强行套用记忆中的繁复公式。
参数代入,求导,解方程。
他必须赢。
超级计算机的使用权不仅关乎面子,更关乎他能不能在一进夏大就拿到梁振东实验室的核心名额。
班里其他人连笔都不敢动。
这题对他们来说就是天书,连题目参数代表什么意思都看不懂。
林清雪站在讲台旁,双臂环抱,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角落里的叶峰。
叶峰靠在椅背上。
视网膜前方,阿尔法系统的绿色字符如同瀑布般倾泻,毕竟ai最大的优势就是快。
【检测到新建立模型……】
【条件载入:动态路网调度测算、热胀冷缩衰减函数。】
【计算冗余过高,当前模型框架存在算力浪费。最优解路径已生成。】
林清雪这道题看似复杂,核心在于把简单问题复杂化了。
她在试图用传统的应力堆叠法去解决系统调度问题。
叶峰拿起笔。
他依然没有用草稿纸。
他把原本用于演算的答题纸翻了个面,露出完全空白的反面。
笔尖落下。
这一次,他连代码都没写。
他画了一个圆。
一个简单的二维圆圈。
接着在圆圈内部画了三条相交的直线,把圆分割成几个区域。
在每个区域标上了极简的字母:A,B,C。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陆景行坐在前面,听到了背后传来的停笔声。
他转过头,余光瞥见叶峰正在盖笔帽,甚至把笔直接扔进了单肩包里。
陆景行心里一阵狂喜。
放弃了!这小子果然是纸老虎,碰到没有标准答案的实战题,原形毕露。
陆景行收回心思,咬着牙继续和那一串长达三十厘米的混合方程搏斗。
笔尖划破了草稿纸,他毫无察觉。
纸面上全是被划掉和涂改的痕迹。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因为他发现自己无论怎么验算,衰减函数都会导致整个模型崩溃。
“这题不对劲……”陆景行满头大汗。
“时间到。”
林清雪清冷的声音打断了陆景行的死扛。
陆景行浑身一震,钢笔在纸上拉出一条长长的黑线。
他看着自己写了整整一张纸,却没能得出最终模型的推导,脸色惨白。
但他立刻安慰自己,这道题连林清雪自己都在研究,没人能在这十分钟里做出来。
能写满一步,证明思路对,他依然是赢家。
林清雪走下讲台。
她没有看陆景行的纸,而是径直走到叶峰面前。
“写了什么?”林清雪看着叶峰。
叶峰把那张画着圆圈的纸推了过去。
林清雪低头。
她看到那个极其粗糙的圆形和几条线。
没有任何公式,没有任何复杂的神经元算法模型。
“就这个?”林清雪眉头皱起。
她有些失望,难道自己看走眼了,那天在幻想科技只是他瞎猫碰上死耗子?
叶峰指了指那个圆。
“你把调度测算当成力学题目在做。”叶峰站起身,语气没有波澜,
“衰减函数确实存在,但你不该把它套进整体框架。这个圆,就是整个路网承压的极值边界。”
叶峰的手指顺着那三条线滑下。
“把原本的动态变量全部隔离在外,只测算这三个核心节点的吞吐量。节点没有崩,外围数据随便它衰减。不需要算它什么时候倒塌,只要保证核心支柱能撑起底层传输就行。”
“你在写报告,而你需要的是一个开关。”叶峰看着林清雪的眼睛。
极简逻辑。
降维拆分。
轰!林清雪脑子里像是有炸雷劈过。
她困在那个衰减函数里整整一个星期。
她和省厅的一堆博士后每天熬夜建模,想要把所有的变量都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
结果叶峰告诉她。
不需要算那么准。
划一个隔离带,把垃圾数据扔出去。
这种从高维俯视底层硬件逻辑的思维方式,简直不像是这个时代能有的产物。
林清雪的手指颤抖着摸过那张画着圆的纸,眼神从震惊转为极致的狂热。
“隔离冗余……只保节点吞吐。”林清雪喃喃自语,突然快速转头看向黑板上的题,自己心算了一遍。
完全跑得通!
而且需要的算力连原本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绝杀。”林清雪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看向叶峰的目光已经完全变了。
不再是学姐看学弟,而是一个技术信徒看着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林清雪转身走回讲台,拿着叶峰那张纸。
“周老师。”林清雪声音有些发颤,却极大,“加试结束。叶峰的方案,完全切中要害。比省厅组给出的标准框架,高效三倍以上。”
教室里。
死寂。
所有人都听不懂叶峰刚才解释的那几句话。
什么节点,什么隔离带。
但他们听懂了林清雪的宣判。
比省厅组给出的标准还要高效三倍。
陆景行猛地站了起来。
由于动作太猛,身后的椅子撞在后排桌子上发出一声巨响。
“我不信!”陆景行双眼通红,指着叶峰,“他就画了个破圆!这算哪门子的算法推导?没有详细的公式,没有数据支撑,凭什么判他赢?我是按照标准神经元网络去建的模!”
叶峰看着近乎失态的陆景行。
“神经元网络?”叶峰拿起陆景行桌上那张划得乱七八糟的草稿纸,看了一眼,直接甩在陆景行脸上。
纸张轻飘飘地滑落。
“你连题干里的核心常数是固定硬件端口还是虚拟通道都看不出来,硬套一个废弃的闭环公式。”
叶峰声音极冷,“你在项目里准备烧多少国家的经费,来填补你这种死记硬背制造出来的逻辑黑洞?”
这一句话,直插陆景行心脏。
他自以为高高在上的学历、背景和引以为傲的奥赛金牌,在这一刻被叶峰轻描淡写地扯下遮羞布。
他引以为傲的思路,在叶峰眼里是烧经费的逻辑黑洞。
陆景行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看着周围同学看过来的目光,那些原本充满敬畏的眼神,此刻全变成了怀疑和嘲弄。
周正南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知道事情的走向已经完全失控,但他不能让教室变成闹剧。
“肃静!”周正南大喝一声,走上讲台,
“本次摸底和加试,林清雪助理研究员的复核结果真实有效。第一名,叶峰。”
周正南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红色的权限卡,拍在桌面上。
“按照班规。”周正南盯着陆景行苍白的脸,随后目光转向全班,“叶峰获得本学期超级计算机最高级别单机使用权。”
陆景行听到这句话,身体猛地一晃。
那张权限卡,原本是梁振东内定留给他用来进行盘古底层演练的资源!
现在,被这个他看不起的高中生当众抢走了。
愤怒、屈辱和恐慌交织在一起,陆景行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借着低头收拾桌面的动作,右手在口袋里盲打盲按,发出了一条紧急短信。
短信发送给的,是梁振东身边的第一秘书。
前排。
林清雪盯着叶峰那张平静的脸,心中波澜翻滚。
这种完全摒弃传统学院派繁琐,直达问题本质的代码风格和思维逻辑。
与夏科院某些旧资料风格相似。
林清雪抿着嘴唇,眼底升起更浓的探究欲。
叶峰走上前,从周正南手里拿起那张权限卡,随手塞进口袋里。
这就是他进重点班的第一步棋。
抢梁振东的资源,立自己的规矩。
他转身走向门外,没有回头看任何一个人。